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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湔洗

谢临渊掀开轿帘时,檐角的雨还在往下淌。

红绸裹着的轿身停在丞相府朱漆大门前,鼓乐声被雨雾泡得发闷,倒像是谁在暗处压抑着哭。他指尖捏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素银簪,簪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他今早让人从太傅府旧宅的泥里刨出来的,断口处还沾着些潮湿的青苔。

“大人,该吉时了。”喜娘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络,鬓边的红花被风吹得乱颤,“相爷在里头等着呢。”

谢临渊“嗯”了一声,抬腿跨进府门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街角。那里曾有个穿月白裙的姑娘,捧着刚出炉的糖糕,踮着脚等他散衙。那时他总笑她馋,却不知道她把最好的那几块都留着,藏在袖中捂得温热。

正厅里红烛高照,却照不暖空气里的滞涩。丞相千金苏婉娘端坐在案前,凤冠霞帔衬得她面若芙蓉,看见他进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大人。”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家父说,您今日该喝了这杯合卺酒。”

谢临渊看着案上那对描金酒杯,忽然想起去年沈玉微生辰,他买了两盏粗瓷杯,倒了半壶劣质米酒,她却笑得眉眼弯弯,说这是喝过最烈的酒。那时她的指尖碰过他的杯沿,留下一点淡淡的脂粉香,不像眼前这杯酒,浓得发腻,倒像是掺了蜜的毒药。

“苏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喧闹的喜乐里显得格外冷,“在下有一事相求。”

苏婉娘执壶的手顿了顿:“大人请讲。”

“太傅府一案,”他盯着她的眼睛,眸底是化不开的墨,“能否请相爷网开一面,放过沈家余孤?”

苏婉娘笑了,用银簪挑了挑烛芯:“谢大人说笑了。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太傅是通敌重犯?家父若是徇私,岂不是给御史台递刀子?”她放下酒壶,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何况,沈三小姐……不是已经去了么?”

谢临渊的手猛地攥紧,断簪的棱角刺进肉里,渗出血珠滴在锦袍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他忘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父亲一样,最擅长在刀尖上跳舞。

夜宴散时,雨已经停了。谢临渊被同僚灌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地踏进新房。苏婉娘正坐在床边摘凤冠,见他进来,忽然轻笑一声:“大人可知,今日下葬的,不止沈三小姐一人?”

他猛地抬头。

“沈老夫人昨夜去了。”苏婉娘慢条斯理地拔下金簪,乌发倾泻而下,“听说咳得厉害,最后一口气没上来,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2

段评

这剧情虐得我肝都疼了

谢临渊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想起那个总爱给玉微做桂花糕的老夫人,每次见他都笑得慈祥,塞给他一兜蜜饯,说“我们家玉微脾气倔,你多担待”。

“还有沈公子,”苏婉娘的声音像淬了冰,“流放途中染了风寒,听说已经……”

“够了!”谢临渊打断她,喉间涌上腥甜,“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婉娘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我想说,谢大人,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沈家的骨头换来的。你以为留着那支断簪,就能赎清罪孽?”她走到他面前,指尖划过他渗血的掌心,“沈玉微死在井里的时候,怕是连你的名字都不想再听见。”

这句话像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他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烛台,火苗舔上红绸帐,瞬间腾起熊熊火光。

“大人!”侍女们惊呼着扑上来灭火,苏婉娘却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你看,有些东西烧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火被扑灭时,新房已经一片狼藉。谢临渊坐在满地灰烬里,手里还攥着那支断簪。苏婉娘换了身素衣,站在门口说:“家父让我告诉你,明日早朝,需呈上沈氏党羽的名单。”

他没有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沙哑得不像自己:“知道了。”

苏婉娘走后,他独自一人坐到天明。窗纸透出鱼肚白时,他忽然想起沈玉微曾说,她最喜欢惊蛰后的清晨,万物复苏,连空气里都带着希望的味道。

可他现在闻到的,只有烧焦的气味,和心底腐烂的疼。

早朝的钟声响了,谢临渊起身整理官服,将断簪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双曾映着星辰大海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出丞相府,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街面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位新贵袖中藏着一支断簪,更不知道,他昨夜梦见了望归亭的雨,梦见那个穿月白裙的姑娘对他笑,说:“谢临渊,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而这个梦,终究成了真。

三日后,沈氏党羽尽数被斩的消息传遍京城。百姓们拍手称快,说新帝英明,谢侍郎忠勇。只有吏部侍郎府的下人偶尔会看见,自家大人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一支断银簪发呆,直到天明,袖中的帕子被血和泪浸透,却始终不敢哭出声。

他终究是权倾朝野了,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愿意陪他去江南的人。1

段评

太虐了,看得我心都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