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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湔洗

惊蛰刚过,细雨就缠缠绵绵下了三日。

沈玉微坐在窗前,指尖抚过砚台上冻裂的冰纹。这方端砚是三年前谢临渊送的,那时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翰林院编修,她也还是太傅府里最受宠的三小姐。他说这砚台石眼生得像她的痣,藏在眉梢,不笑时是颗墨痣,笑起来便成了点碎星。

“小姐,谢大人的帖子。”侍女青禾捧着个素笺进来,袖口沾了些雨珠,“门房说,谢大人就在巷口等着,马车都没敢停在府门前。”

沈玉微展开素笺,上面只有四个字:“东郊旧亭”。笔锋凌厉,尾钩处却微微发颤,像极了他每次紧张时的模样。她指尖一颤,素笺落在案上,压着半干的墨迹——那是她昨夜写了又改的和离书。

三日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旨意刚传遍街巷,抄家的兵丁就踹开了太傅府的朱漆大门。父亲被冠上“结党营私”的罪名,兄长流放三千里,母亲一病不起。昔日车水马龙的太傅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檐角的铜铃都被兵卒摘去换了酒钱。

而谢临渊,那个曾在月下对她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书生,如今是新帝亲封的吏部侍郎,据说正是他在朝堂上呈上了父亲“通敌”的罪证。

“备伞。”沈玉微起身时,裙裾扫过满地碎瓷——那是她今早摔碎的鸳鸯盏。

东郊的望归亭果然立着个青衫身影。谢临渊背对着她,腰间玉带泛着冷光,那是三品官阶的象征。雨丝打湿他的发梢,却没敢落在那身簇新的官服上,显然是刚从暖轿里出来。

“你来了。”他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玉微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为了给她抢一盏走马灯,被人推搡得跌进泥里,却举着灯笑得像个傻子。那时他的青衫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会把省下来的月钱全给她买话本。

“谢大人找我,有何贵干?”她刻意让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掠过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给的定亲信物,如今却和官服上的补子格格不入。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首衔着的明珠在雨雾里闪着光,正是去年她生辰时,他说要攒三年俸禄才买得起的那支。

“玉微,”他声音发哑,伸手想碰她的发,却被她偏头躲开,“太傅的事……我也是身不由己。新帝多疑,若我不……”

“身不由己?”沈玉微忽然笑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我兄长流放岭南,我母亲咳血不止,也是谢大人的身不由己?”

她从袖中抽出和离书,扔在他面前的泥水里。宣纸很快被浸透,墨迹晕开,像朵开败的墨梅。“谢大人如今前程似锦,该配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我沈氏女,高攀不起。”

谢临渊捡起和离书,指节捏得发白,纸上的“沈玉微”三个字被他的血珠洇透——方才他握拳太急,指甲嵌进了掌心。“我知道你恨我,”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

“不必了。”沈玉微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是五道红痕。她后退半步,望着亭外连绵的雨幕,“谢大人可知,我父亲入狱前,特意让人捎信给我。他说,若有朝一日你身居高位,定要我离你远些。”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说你骨子里的野心,迟早会吞噬所有温情。”沈玉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前我不信,如今……信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滚烫的泪落在她的颈窝,混着雨水,凉得刺骨。“玉微,别走。”他声音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等我权倾朝野,我就带你走,去江南,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沈玉微闭上眼,想起昨夜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那孩子眼里的光,早就变了。”

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踉跄着冲进雨里。青禾举着伞追上来,却见自家小姐突然停住脚步,望着谢临渊的方向,缓缓摘下鬓边那支素银簪——那是他用第一个月俸禄买的,说等将来有钱了,再换金的。

银簪被她用力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成了两段。

谢临渊站在亭内,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手中的锦盒忽然坠落在地。赤金步摇滚出来,凤首上的明珠被泥水裹住,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

雨还在下,望归亭的梁柱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青苔。就像有些誓言,说着说着,便被岁月蚀成了斑驳的痕。

三日后,吏部侍郎谢临渊迎娶丞相之女的消息传遍京城。

同日,太傅府旧宅的井里,捞出了沈三小姐的尸首。她腕上还戴着那只他送的银镯子,只是已经被水泡得发乌,镯子内侧刻着的“渊”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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