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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湔洗

霜降过后,江南的雨带了层冰碴子,打在那株双色杏花的枯枝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哑女的孙女已经生了白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保持着每月来坟前坐坐的习惯。

她如今很少给孩子们讲那个故事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下的老人们聚在晒谷场晒太阳时,偶尔会提起“文忠公”与“淑慧夫人”,语气里也少了当年的唏嘘,多了几分像说自家祖辈的平和。

这日清晨,她踩着薄霜来扫墓,却见坟前立着块新碑。碑石是上好的青石,刻着“杏花魂”三个篆字,笔锋圆润,少了当年的凌厉,倒像是谁用指尖轻轻描上去的。碑侧刻着行小字:“千载雪,百年花,不及君心一寸霞。”

“是镇上的老秀才刻的。”守林的老汉在一旁收拾落叶,见她望过来,便笑着解释,“他说原来的碑石风化得厉害,怕再过些年,后人连字都看不清了。”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新碑的刻痕,冰凉的石质里竟透出几分暖意。这才想起,距谢临渊与沈玉微辞世,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一百年,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让刻骨的伤痛变成淡淡的念想,也足够让两个纠缠一生的灵魂,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一杯温吞的茶。

她从布包里取出个锦盒,里面装着些零碎的物件:半枚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残片,几缕从双色花根须里找出的丝线(想来是当年沈玉微裙裾上的),还有片压在《江南往事》里百年的双色花瓣。这些都是她毕生收集的旧物,如今终于能好好安放了。

“其实啊,”她对着新碑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现在的姑娘们都不爱听苦情故事了。她们说,爱就该轰轰烈烈,不爱就该干脆利落,哪来那么多身不由己。”

风卷着落叶掠过坟头,像是谁在低低地笑。

“可我总觉得,”她继续说着,将锦盒埋在两墓之间的土里,“你们的故事好就好在这‘身不由己’里。让后来人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爱都能圆满,可就算不圆满,也值得被记着。”

她想起去年重游京城时,在谢临渊的旧宅遗址上,建起了座“杏花书院”。书院的正厅挂着幅复刻的《杏花雨》,画中女子的脸终于被补全了——画师参照沈氏后人的容貌,画了张温婉含笑的脸,眉梢那颗痣,亮得像颗小星星。

游客们总爱在画前驻足,听解说员讲“文忠公为救爱人忍辱负重”“淑慧夫人守墓十余载”的故事,有人落泪,有人叹息,也有人说“换作是我,定不会这样委屈自己”。

“委屈吗?”她对着新碑喃喃,“我倒觉得不。他护她周全时,心里是甜的;她等他昭雪时,心里也是暖的。只是这甜与暖,都藏得太深,要等百年后,才被人慢慢品出来。”

日头升到半空时,村里的孩子们放学路过,蹦蹦跳跳地喊着“阿婆好”。其中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支塑料杏花,奶声奶气地问:“阿婆,这花是给画里的漂亮姐姐的吗?”

她笑着点头,接过那支假花,插进新碑旁的石缝里:“是啊,给她和她的书生。”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书包上的铃铛声漫过田野,清脆得像风铃。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沈玉微临终前攥着的断银簪,想起谢临渊画里空着的那张脸——原来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事,都化作了后人生命里的光,让他们懂得珍惜眼前的圆满。

暮色降临时,她起身回家,脚步有些蹒跚。路过那株双色杏花时,发现枝头竟抽出了个小小的花苞,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预告来年的春天。

“等开春了,花该开得更好了。”她回头望了眼新碑,夕阳的余晖落在“杏花魂”三个字上,金闪闪的,像谁撒了把碎金。

风吹过,带来远处村落的灯火味,带着饭菜的香,带着电视里传来的歌声,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喧嚣与安宁。她忽然觉得,谢临渊和沈玉微或许从未离开,他们就藏在这满山的杏花里,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每个普通人安稳度日的晨昏里。

就像此刻,新碑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双色花的花苞在枝头轻轻摇晃,仿佛有两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你看,这人间真好。”

“是啊,真好。”

夜色渐浓,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新碑上,打在花苞上,打在她远去的背影上,像是在说:

睡吧,百年已过,该放心了。

是啊,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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