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早已废弃多年,位于学校后园最荒僻的角落。破碎的玻璃顶棚被茂密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野藤覆盖,只漏下斑驳的光点。里面空气潮湿,混杂着泥土、腐烂植物和铁锈的复杂气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瓦砾,角落里有几盆早已枯死、只剩狰狞枝干的植物标本。这里是绝对的“禁地”,却也成了她们唯一的自由净土。
那块铺在地上的“旧帆布”,是顾云英从家里堆杂物的阁楼里“顺”出来的。据她说,是她爷爷早年跑船时用过的旧帆一角,厚实、防水,还带着淡淡的、早已被岁月冲淡的海水咸腥味。她拖着这块比她还大的布,在某个午休时间,避开所有人,像布置新房一样,仔细地铺在暖房相对平整、干燥的一小块地面上。她甚至还搬来了几块断砖当“凳子”。
每次进入暖房前,顾云英都会像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她让苏静楠躲在几步开外的月季丛后放哨,自己则猫着腰,快速而无声地溜到暖房门口,侧耳倾听片刻,再探头快速扫视一圈,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会对苏静楠做一个“安全”的手势(通常是竖起大拇指)。这个小小的“仪式”,让进入暖房本身就成为一件充满刺激和秘密感的事情。
在这里,苏静楠终于可以拿出她视若珍宝的速写本和铅笔。顾云英是她唯一的观众和模特。在废弃暖房那片铺着旧帆布的秘密王国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苏静楠摊开的速写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云英懒洋洋地躺在帆布上,嘴里含着半颗奶糖(省下来给苏静楠的),看着苏静楠专注地画着一株从破窗缝隙顽强生长的野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里最动听的音乐。
顾云英看画的目光,绝非简单的“好看”或“像”。她会支起上半身,凑得很近,指着画中草叶上被苏静楠用极细线条勾勒出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虫啃咬的缺口说:“嘿,静楠,你这儿画得绝了!连虫子偷吃的痕迹都留着,这草一下子就活了!有故事!” 或者指着野草根部阴影里一抹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蓝色说:“这抹蓝是……旁边那破搪瓷盆的反光?妙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她的观察力惊人,总能捕捉到苏静楠画作中那些最精微、最体现用心和天赋的细节。她的赞美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地戳中苏静楠创作时最得意或最纠结的点,让她有一种被彻底“看见”和“懂得”的震撼。
当苏静楠画顾云英时(这是她最珍视也最紧张的创作),顾云英的反应更特别。她不会摆出刻意的姿势,而是自然地做自己的事——翻看一本禁书,或者对着破碎玻璃外的天空发呆。画完成后,顾云英会凑过来看很久。她会指着画中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说:“啧,静楠,你这画得……我都没发现我得意的时候嘴角是这样翘的!” 或者指着自己画中微微蹙起的眉峰说:“哈!这表情!肯定是我昨天被铁面张训话时你偷瞄到的!画得真欠揍,但又……真像!” 她能从一幅静态的肖像里,解读出苏静楠捕捉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和性格瞬间,仿佛苏静楠的画笔有穿透灵魂的能力。这让苏静楠既害羞又无比骄傲。
当顾云英发现苏静楠对着画册里一幅水彩风景画发呆,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那时的水彩颜料是稀罕物,尤其进口的。顾云英默默记在心里。她省下了整整两个月的零花钱(包括克扣自己的糖果和点心),又偷偷卖掉了一个母亲给的、她并不喜欢的旧银镯子,才凑够钱。她跑到离家很远的、洋人开的文具店,在店员略带诧异的目光下(一个女学生买这么贵的颜料?),小心翼翼地买下了一小盒只有六种基础色的进口水彩颜料和两支质量尚可的毛笔。
在暖房里,顾云英像献宝一样,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喏,给兔子的。” 她故作轻松地塞给苏静楠,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苏静楠一层层打开,看到那盒崭新的、散发着松节油和矿物粉末特殊气味的颜料时,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停滞了!她认得这牌子,在画册后面看到过天价标码!她猛地抬头看向顾云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眼中是震惊、狂喜和巨大的不知所措。顾云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咳,瞎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你不是老嫌铅笔没颜色嘛……试试呗!” 但她的眼神却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苏静楠的反应,那份无声的骄傲和“看,我能为你弄到”的得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这份礼物,价值远超物质本身,它是最昂贵、最无声的才华认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