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顾云英的“撑腰”后,两人的关系也变得愈加熟悉。
圣玛利亚女中的图书馆位于老校舍阴面,高大沉重的橡木书架散发着陈腐的纸墨和淡淡霉味。高大的彩绘玻璃窗过滤着昏沉的光线,灰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老修女压抑的咳嗽声。
苏静楠总是第一个溜进来,像受惊的兔子,目标明确地直奔最深处、光线最昏暗、被两个巨大书架夹角形成的“死角”。那里只有一张老旧、吱嘎作响的靠背椅和一张布满划痕的小桌。这是她的“安全岛”。顾云英通常会晚几分钟进来,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她的目光会飞快地扫过阅览室,掠过那些阳光充足、视野开阔的好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苏静楠所在的那个昏暗角落。
顾云英落座时,会刻意将椅子拉得离苏静楠很近,几乎是并排。她高大的身形(相较于苏静楠)和大大咧咧的坐姿(一条腿甚至会微微伸向过道),无形中在苏静楠和阅览室其他空间之间筑起了一道物理和心理的屏障。当有同学好奇地探头望向这个角落,或者铁面张偶尔巡视的目光扫过时,顾云英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微微侧身,用肩膀和书本更严密地挡住苏静楠娇小的身影。她不会回头,也不会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通常是枯燥的拉丁文或《圣经》注释),仿佛只是巧合地占据了那个位置。
当苏静楠因为解不开一道难题而焦虑地咬笔头,或者因为感受到某个不友善的目光而身体微微绷紧时,顾云英的胳膊肘会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碰一下苏静楠的手臂外侧。那触碰短暂而轻,带着一丝暖意。苏静楠立刻就会接收到这个信号,紧绷的神经会奇迹般地松弛一点点。她知道,顾云英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就在。
当图书馆的气氛过于压抑,或者老修女的咳嗽声过于频繁时,顾云英会假装活动僵硬的脖颈,目光随意地瞟向窗外。她会用极低的气音,几乎是唇语,对苏静楠说:“看,麻雀打架。” 或者 “那片云像不像只胖兔子?” 苏静楠会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窗外其实只有一成不变的灰墙和枯枝。但顾云英这看似无意义的低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小小空间,将现实的压抑暂时隔绝在外。苏静楠会微微抿嘴,一个极其细微的笑意会偷偷爬上她的嘴角,作为回应。这“窗外”的风景,是她们共享的、逃离现实的秘密通道。
一次深秋,顾云英在校园角落发现了一片形状完美、颜色金黄的银杏叶。她小心地捡起,带回图书馆。在苏静楠埋头苦读时,顾云英用铅笔刀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刮掉叶肉,只留下清晰纤细的叶脉骨架。整个过程她做得专注又安静,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完成后,她轻轻用指尖将那枚近乎透明的、带着自然艺术美感的叶脉推到苏静楠摊开的笔记本页缝里。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只是随手放下一片落叶。苏静楠看到时,心脏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片轻盈的叶脉,对着昏沉的光线,看到上面精致的脉络如同生命的密码。她将它夹在自己最喜欢的诗集扉页里,那是她们共享的第一个“秘密宝藏”,一个无声的、关于自然之美和隐秘心意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