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对着培养皿里的荧光蛋白发愣时,指尖的麻意突然变成刺痛。绿色的荧光在她眼前明明灭灭,像她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她记得这是自己设计的标记序列,却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要选绿色。
“在发呆?”
陆沉舟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他把一份报告拍在实验台,封面上的“基因稳定性检测”几个字刺得人眼疼。最末页的结论用红笔圈着:“异常编码扩散速率加快,认知功能损伤风险提升至72%”。
苏棠没去看报告,只是指着培养皿:“它为什么是绿色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你说过,绿色像春天的草,看着让人安心。”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年春天,我们在剑桥的草坪上……”
“我忘了。”苏棠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结果,“剑桥的草坪是什么样子?”
陆沉舟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转身从储藏室翻出个旧相册,里面全是她的照片:穿着白大褂调试剂的,在学术会上发言的,趴在他肩上睡着的……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得像实验记录。
“这是去年三月,你在波士顿做报告,结束后在走廊里哭,说评委太苛刻。”他指着一张照片,指尖划过她的脸,“我给你买了草莓蛋糕,你吃了两口就笑了,说‘还是陆沉舟懂我’。”
苏棠看着照片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陌生得像在看别人。那些鲜活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被水浸湿的纸,字迹晕染得看不清。
“今天的抑制剂,加了新成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语,“能延缓记忆衰退,只是……可能会有点疼。”
针管刺入皮肤时,苏棠没躲。药液推进的瞬间,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疼,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上来——实验室的晨光,他衬衫上的咖啡渍,颁奖台上的掌声……又在下一秒轰然散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记住了吗?”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等待一个生死攸关的实验结果,“刚才想起来什么了吗?”
她摇了摇头,看见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掐灭的烟。
深夜,苏棠被渴醒,摸黑走到客厅时,看见陆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他面前摆着一堆她的东西:她用了多年的钢笔,他送的第一支移液枪,甚至还有片她夹在书里的枫叶。
“这片叶子,是你第一次拒绝我的那天捡的。”他拿起枫叶,声音哑得厉害,“你说‘陆沉舟,我们只是同事’,我在你身后站了很久,看着你把它夹进了《分子生物学》里。”
苏棠接过枫叶,干枯的叶片在她掌心碎成粉末。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进盒子,动作轻得像在埋葬什么。
“明天开始,我教你认人。”他忽然说,从口袋里掏出面小镜子,塞到她手里,“先认我,再认你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茫,苏棠看了很久,才迟疑地开口:“苏棠?”
“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雀跃,“那我呢?我是谁?”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轮廓,那些深刻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抹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那个名字。
陆沉舟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却暖不了这瞬间冻结的空气。
苏棠攥着那面镜子,指尖的刺痛还在蔓延。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知道那些被他珍藏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褪色,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连眼前这个人的脸都认不出。
可此刻,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她忽然希望,被遗忘的人是自己就好。
至少,他不用承受这看着心爱之人一点点消失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