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链上的裂痕

苏棠的指尖在测序仪上悬了很久，屏幕上滚动的碱基序列突然在某一段卡住——那是她自己的基因片段，本该完美匹配的序列里，多出了一截突兀的异常编码，像条狰狞的裂缝。

“在看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冷静，可苏棠转头时，分明看见他白大褂下的手在发抖。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得像淬了液氮，伸手就要关掉程序：“别看这些，对你没好处。”

“是‘容器’的排斥反应，对吗？”苏棠按住他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上周偷偷加测了我的全基因组测序，就是发现了这个，对不对？”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可苏棠觉得空气都冷了下来，冷得像他第一次把她关进来时，监控屏上冰冷的曲线。

“只是微小的变异。”他终于开口，声音硬得像手术刀划过金属，“我已经在优化抑制剂，下个月就能……”

“陆沉舟，”苏棠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上次给我注射的抑制剂，副作用是神经损伤，对吗？”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所以我才会记不住参数，才会握不稳移液枪，才会……连你昨天说的话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撞在实验台上，烧杯摔在地上的脆响刺破了沉默。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脸上，苏棠第一次看清他眼底的恐惧——那不是对失去实验样本的恐慌，是怕失去她的、近乎毁灭的绝望。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他的声音突然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哪怕……哪怕忘了我，忘了所有事，只要活着就好。”1

苏棠看着他从药品柜里翻出一支新的抑制剂，针管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荧光。这是他最新的配方，她在他的草稿纸上见过，副作用一栏写着“短期记忆丧失风险”，后面被他用红笔重重划掉，改成了“可控”。

“别再用这个了。”她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培养箱，里面的细胞培养液晃出细小的涟漪，“我宁愿记着所有事，哪怕……”

“没有哪怕！”他突然吼出声，眼里的疯狂彻底挣脱了枷锁，几步冲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不准有事！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了算！”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里的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缠绕过来，勒得她喘不过气。苏棠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并肩领奖时，他在聚光灯下说“科学的意义是守护”，那时他眼里的光干净得像初生的星子，而不是现在这团裹挟着爱与毁灭的野火。

抑制剂最终还是没注射。陆沉舟把自己关在监控室，一夜没出来。苏棠透过玻璃门看过去，他坐在屏幕前，一遍遍回放着她过去的实验录像，手指在她的心率曲线上反复摩挲，像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宝。

天亮时，她走进去，发现他睡着了，头靠在键盘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三年前的样子——那时她还能在学术论坛上侃侃而谈，眼神明亮，指尖稳定，手里握着奖杯，笑得比阳光还耀眼。

苏棠轻轻把毯子搭在他肩上，转身时，指尖又开始发麻。她知道那条基因链上的裂痕会越来越宽，知道他的抑制剂终究拦不住命运的侵蚀，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连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可此刻，看着他沉睡时紧蹙的眉头，她忽然觉得，被这样疯狂地珍视过，哪怕结局是遗忘，也够了。

够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