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三支试管,标签分别写着“A-陆沉舟”“B-苏棠”“C-空白对照”。这是陆沉舟今早布置的“任务”——让她每天辨认一次,强化记忆。
她盯着标签上的“陆沉舟”三个字,笔尖悬在记录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这个名字像团模糊的雾,明明该是刻在骨血里的,此刻却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认不出来了,对吗?”
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桶,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腻的红枣味。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倒出一碗红枣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她面前:“你以前最喜欢喝这个,说‘陆沉舟煮的粥,比实验室的缓冲液还温和’。”
苏棠接过碗,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暖得指尖发麻。她舀了一勺,甜意漫开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碎片——他蹲在厨房地上,对着食谱研究红枣去核的方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可那碎片转瞬即逝,像被风吹散的烟。
“想起来什么了吗?”他的眼睛亮起来,像在黑暗里捕捉到一丝光。
她摇摇头,看见那点光又灭了下去。
下午,陆沉舟带她去看培养箱里的细胞。那是他们共同培育的“记忆细胞”,植入了她的部分基因片段,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蓝光。“你看,它们还记着你。”他指着细胞,声音带着点蛊惑,“它们记得你调的培养基配方,记得你喜欢的温度,连分裂的节奏都和你以前的实验习惯一样。”
苏棠看着那些蓝光,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连细胞都能记住的事,她却忘了。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在记录板上写字,“就像以前那样。”
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笔尖划过纸面,歪歪扭扭地写出“舟”字。写完的瞬间,太阳穴传来熟悉的刺痛,无数画面涌上来又炸开——他在暴雪里等她的身影,他趴在桌上补觉时的呼吸声,他吻她时带着烟草味的气息……
“陆沉舟。”她脱口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巴抵在她发顶蹭来蹭去,“你再说一遍,说我的名字。”
“陆沉舟。”她又说,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好像……弄丢了你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让她做任何“记忆训练”,只是抱着她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讲他们的过去。从苏黎世的初遇到波士顿的争吵,从实验室的通宵到颁奖台的相拥,他讲得很慢,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模糊的光,还有他温柔的声音,像在说“别怕,我在”。
可第二天醒来,她看着床边的男人,又一次陷入了空白。
“早。”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笑容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我们学认仪器,好不好?你以前最擅长用流式细胞仪了。”
苏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的,忽然轻声问:“我们……是不是很熟?”
他倒水的手顿了顿,背对着她时,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嗯,很熟。”他的声音很轻,“熟到……你是我唯一的实验组,从来不需要空白对照。”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培养箱里的“记忆细胞”依旧发着蓝光。苏棠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实验员,手里握着满是数据的记录板,却忘了最关键的变量——
那个叫陆沉舟的人,到底是谁。
而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在空白里挣扎,眼里的疼惜像蓄满了水,却始终没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