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声像块冰,砸在蒸腾着热气的操场上。周野叼着牙刷从宿舍楼冲出来时,迷彩服的扣子扣错了两颗,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前排的身影。
陆知许站在一班队列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干净的下颌。他站得笔直,像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杨树,连晨光落在他肩膀上的角度,都透着股规整的认真。
这副样子,倒比初三巷口那惊鸿一瞥里的单薄身影,多了点烟火气。那时他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给被打者贴创可贴,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点血渍,像落了片没擦干净的晚霞。
“稍息!立正!”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膜疼。
周野懒洋洋地跟着做动作,踢正步时故意同手同脚,惹得后排一阵哄笑。他瞥见陆知许的肩膀轻轻抖了下,大概是在憋笑,心里忽然窜起股莫名的劲儿——想再逗逗他。
休息时,队伍刚解散,周野就看见陆知许往树荫下走。男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晒狠了,却还是从书包里掏出本物理习题册,指尖在“匀速直线运动”那页划着重点。
“喂,学霸。”周野走过去,故意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他面前一递,瓶身的水珠滴在他的书页上,“喝吗?”
陆知许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有点红,大概是被阳光晃的。他看了眼那滴水渍,没说话,只是把书往旁边挪了挪,从自己的书包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还喝热水?”周野挑眉,瞥见杯口飘出的热气里,浮着几粒枸杞,“老头养生呢?”
陆知许的耳尖悄悄红了,却还是没接话,只是低头抿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周野忽然想起巷口那天,他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命,却偏要装得镇定,像只把爪子藏在身后的猫。
下午练持枪瞄准,枪身被晒得滚烫。周野把枪往肩上一扛,没两分钟就喊累,被教官罚去操场边做俯卧撑。他趴在地上,余光瞥见陆知许站在队列里,枪托抵着肩窝,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迷彩服,却依旧保持着标准姿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教官喊“停”,陆知许才放下枪,扶着枪身喘了半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周野看着他手腕上那圈被枪带勒出的红痕,忽然觉得那抹红刺得人眼睛疼。
晚饭时,周野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陆知许对面。对方的盘子里只有青菜和米饭,他吃得很慢,咀嚼时眉头微蹙,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吃这个。”周野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往他碗里拨,声音硬邦邦的,“不然扛不动枪,拖班级后腿。”
陆知许愣住了,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慌忙把肉夹回去:“不用,谢谢。”
“让你吃就吃。”周野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在对方低头小口吃肉时,悄悄把自己的汤碗往那边挪了挪——他看见陆知许的膝盖处,迷彩裤磨出了个小破洞,大概是站军姿时磨的。
夜里紧急集合,周野穿错了赵磊的鞋子,一只大一只小,跑起来像跛脚鸭。他落在队伍最后,看着陆知许的背影在月光下晃成模糊的白,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巷口时挺拔了不少,却依旧单薄得让人想伸手扶一把。
有人突然摔倒,队伍像被打乱的多米诺骨牌。周野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借着月光看见陆知许趴在地上,大概是被人绊了一下。周围的人只顾着往前冲,没人停下来。
“操。”周野骂了句,转身就往回跑。
陆知许正挣扎着起身,膝盖处的迷彩裤破了个洞,暗红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格外扎眼。他看见周野,眼里闪过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废话。”周野蹲下来,没看他的伤口,只是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能走吗?”
陆知许的膝盖一沾地就疼得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没事。”
“少逞强。”周野骂了句,却自然而然地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对方的身体很轻,隔着迷彩服都能摸到单薄的骨架,周野闻到他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点汗水的气息,不像自己,一身烟味和泥土味搅在一起,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两人落在队伍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跑道上敲出不整齐的节拍。周野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硬是没吭声。倒是陆知许,隔两步就问一句:“你累不累?”
“累个屁。”周野嘴硬,却悄悄把重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再吵就把你扔在这儿喂蚊子。”
陆知许果然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往他这边靠了靠,额角的发丝扫过周野的脖颈,像羽毛似的痒。风卷着香樟叶掠过耳边,周野忽然觉得,这军训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有个身影,能让他在乱糟糟的队列里,一眼就找到。
紧急集合的哨声在午夜炸开时,周野正趴在床上翻陆知许的物理笔记。纸页上的字迹清隽,连辅助线都画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对着一道力学题皱了半天眉,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地套迷彩服,袜子穿反了都没察觉。
“野哥,快点!”赵磊拽着他往外跑,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出斑驳的影,“听说今晚要搞突袭拉练,跑十公里!”
周野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踉跄。月光把操场照得发白,他一眼就看见前面的陆知许——迷彩服穿得规规矩矩,背包带子勒出细瘦的肩线,跑起来像只轻盈的鹿,连衣角扫过空气的弧度都透着股利落。
这副样子,倒比白天练匍匐前进时鲜活多了。下午在塑胶跑道上,陆知许趴在地上,手肘磨出的血渍把地面染出个小红点,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把下巴往臂弯里埋了埋,像只受了伤也不肯叫的小兽。
“跟上!别掉队!”教官的吼声从队伍前头砸过来,带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周野的脸。
他加快脚步,故意往陆知许旁边挤了挤,肩膀时不时蹭到对方的胳膊。陆知许没躲,只是往内侧挪了挪,背包上的星星挂件晃了晃,扫过周野的手背,像片冰凉的羽毛。
这挂件他白天就注意到了。塑料材质的星星,被磨得有些透明,大概是戴了很久。和初三巷口那枚被血渍弄脏的星星折纸,倒有几分相似。
拉练的路线绕着学校外围的山路,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周野的脚后跟早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看见陆知许跑得依旧平稳,只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月光下串成条细碎的银线。
“喂,”周野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还行吗?不行就说一声。”
陆知许侧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喘,却依旧清亮,“你的脚……”
“我没事。”周野立刻打断他,故意把脚步迈得更大,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脚踝在打颤。
陆知许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悄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吹过来,周野闻到对方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点汗水的咸,不像自己,一身烟味和泥土味搅在一起,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走到半山腰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骚动,好像有人崴了脚。周野踮脚往前看,却被陆知许一把拽住胳膊——他没站稳,差点被身后的人撞倒,踉跄着跌进对方怀里。
“小心。”陆知许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急促的呼吸,手掌隔着迷彩服按在他的腰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周野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像被按错的琴键。他猛地站直身体,挣开对方的手,耳尖却在发烫。月光落在陆知许的侧脸,眼下的那颗痣被汗水浸得发亮,像颗藏在暗处的星星。
“谢了。”他别过脸,声音有点别扭,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倒是挺能装,白天练枪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倒有力气拉人。”
陆知许的耳尖也红了,低头看着脚尖:“那是因为……枪太重了。”
“借口。”周野嗤笑一声,却忍不住往他手腕上瞟——白天练持枪时,枪带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像道浅浅的晚霞。他忽然想起初三巷口,陆知许蹲在地上给人处理伤口,手腕上也有圈红痕,大概是被书包带子勒的。那时他躲在墙角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背着书包离开,才敢走出来,捡起地上那枚被遗落的创可贴。
队伍重新出发时,陆知许忽然往周野手里塞了样东西。塑料包装的触感硌着掌心,借着月光一看,是片清凉贴。
“贴在额头,能凉快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我看你好像有点中暑。”
周野捏着那片冰凉的贴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白天站军姿时,他确实觉得头晕,往树荫下挪了挪,没想到被这人看见了。他想把清凉贴还回去,却见陆知许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背包上的星星挂件晃啊晃,像在替他应了声“拿着”。
下山路比上山时难走,碎石子在脚下打滑。周野的脚踝突然崴了一下,疼得他倒抽口冷气,差点摔在地上。陆知许听见声音,立刻停下来回头看他,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眼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
“别动。”陆知许跑回来,蹲下身就要脱他的鞋,“我看看是不是崴到骨头了。”
“不用。”周野往后缩了缩脚,脸颊发烫,“小伤,没事。”
“都肿了。”陆知许皱着眉,语气难得带了点强硬,伸手按住他的脚踝,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学过一点急救。”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周野发烫的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周野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想起初三巷口那双颤抖的手——那时他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是要装作镇定。
“疼吗?”陆知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里的夜。
“废话。”周野嘴硬,却没再挣扎,任由他给自己按揉脚踝。山风卷着松涛声掠过耳边,他忽然听见陆知许的呼吸乱了节拍,低头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膝盖在轻轻打颤——下午磨破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却硬是没说一句疼。
“你先顾好你自己。”周野把他的手推开,往旁边的石头上坐,“我歇会儿就好,你先走。”
陆知许没动,只是坐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瓶碘伏和一卷纱布。“我陪你等后面的收容车。”他拧开碘伏的瓶盖,棉签蘸着药水往周野的脚踝上涂,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易碎品,“教官说过,不能落下任何一个人。”
“说得倒好听。”周野嗤笑,却没再赶他走。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他忽然觉得这长夜没那么难熬了。
收容车的灯光在远处亮起时,陆知许正低头给周野缠纱布。他的动作很认真,指尖偶尔碰到周野的皮肤,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却又在对视时同时笑起来,笑声被山风卷着,散在松树林里。
“喂,”周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初三巷口那天,你为什么不跑?”
陆知许缠纱布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因为我看见你口袋里的全家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照片上的阿姨笑得很温柔,我想,她肯定不希望你变成别人说的那种人。”
周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天他确实揣着全家福,是妈妈早上塞给他的,说让他别惹事。原来真的有人,在那样混乱的场景里,注意到了他藏在拳头后的柔软。
收容车停在面前时,陆知许扶着周野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摔倒。周野眼疾手快地拽住他,才发现对方的迷彩裤膝盖处已经渗出大片血渍,像朵开在暗夜里的红玫瑰。
“你他妈就是个傻子。”周野的声音有点发紧,把陆知许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逞什么强。”
陆知许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他这边靠了靠,额角的汗蹭在周野的脖颈上,像颗冰凉的星星。“能被你骂一句傻子,好像也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周野的耳朵里。
收容车的颠簸里,周野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陆知许,忽然觉得这军训的长夜,好像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掌心还没拆封的清凉贴,比如脚踝上带着碘伏味的纱布,比如对方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像颗藏在云层里的星星,终于肯在他面前,露出点不那么完美的褶皱。
回到宿舍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野把陆知许扶到床上,看见他的枕头下露出半截琴谱,封面上印着《星空》两个字。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操场边捡到的那颗星星挂件——大概是陆知许跑丢的,此刻正躺在他的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窗外的晨光漫进宿舍时,周野趴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陆知许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军训,好像只是为了让他看清——有些星星,其实早就亮在他心里了,从初三巷口那惊鸿一瞥开始,就没再暗下去过。
他摸出兜里的星星挂件,借着晨光看上面磨出的透明纹路,忽然笑了。或许这军训也不算太糟,至少,他终于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靠近那颗藏在黑框眼镜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