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院的杂屋漏着风,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物,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戚重紫将那床打了三层补丁的被褥往墙角挪了挪,指尖抚过被虫蛀出的破洞,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戚姑娘,这是您的份例。” 负责领她来的小太监撂下一套灰扑扑的宫装,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虽说陛下恩典让您在养心殿当差,可规矩不能少。明儿个起,卯时就得起来洒扫,若是误了陛下的时辰,咱家可保不住您。”
戚重紫低头应了声“谢公公提点”,指尖攥着那套粗布宫装,布料硬得像砂纸。小太监哼了声转身离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与其说是安置,不如说是软禁。
她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打量四周。杂院隔壁就是侍卫房,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明明灭灭,隐约能看见侍卫腰间的佩刀。萧彻说得明白,“更衣宫女”不过是监视的由头,她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戚重紫就换上宫装,拿起扫帚清扫庭院。砖缝里的青苔滑腻湿冷,沾在鞋底像抹了油。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动,耳边却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
“刘公公慢走!您放心,贵妃娘娘的燕窝粥奴婢亲自盯着炖,保准火候刚好!”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东侧角门传来,带着谄媚的笑意。
戚重紫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宫女弓着腰,手里捧着食盒,对着一个太监点头哈腰。那太监穿着比领她来的小太监更体面的服饰,趾高气扬地哼了声,抬脚时故意踩脏了宫女刚擦过的台阶。宫女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殷勤了:“是奴婢没擦干净,污了公公的鞋。”
“算你识相。” 刘公公甩甩袖子,“贵妃娘娘要是满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戚重紫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这就是宫里的规矩,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哪怕是太监宫女之间,也藏着踩高捧低的龌龊。她默默记下那宫女谦卑的姿态,将“少言多视”四个字刻在心里。
巳时刚过,负责分配差事的张嬷嬷就来了。这嬷嬷脸上堆着横肉,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戚重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那个罪臣之女?”
“是。” 戚重紫垂手而立,声音平稳。
“哼,也不知你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到养心殿当差。” 张嬷嬷撇撇嘴,丢给她一个食盒,“今晚陛下在贵妃娘娘宫里用晚膳,你去御膳房取了宵夜,送到景仁宫偏殿。记住,景仁宫的规矩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戚重紫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应了声“是”,看着张嬷嬷扭着腰走了,才打开食盒看了眼——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壶温热的米酒,想必是萧彻宵夜时用的。
御膳房离养心殿不远,可走到景仁宫却要穿过三条回廊。戚重紫提着食盒,脚步尽量放轻,眼睛飞快地扫过沿途的宫墙和地砖。她发现越是高位妃嫔的宫殿,地砖上的纹饰就越繁复,廊柱上的描金也越鲜亮。
景仁宫的宫门气派非凡,朱红色的门板上镶着铜钉,门口守着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看到戚重紫手里的食盒,其中一个侍卫喝道:“站住!哪个宫的?”
“奴婢是养心殿的,来给陛下送宵夜。” 戚重紫垂眸回话,将食盒微微举高。
侍卫验过她腰间的腰牌,冷哼一声让开了路:“进去吧,顺着回廊直走,第三个门就是偏殿。记住,别乱闯!”
“谢侍卫大哥。” 戚重紫低声道谢,提着食盒走进宫门。
景仁宫的庭院比养心殿偏院大了数倍,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的“踏雪寻梅”纹样——白雪覆盖的枝桠上,几朵红梅傲然绽放,雕刻得栩栩如生。戚重紫看得有些出神,脚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想赶紧送完宵夜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她走到回廊拐角时,突然听到一声厉喝:“站住!你瞎了眼吗?”
戚重紫猛地停住脚,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宫女正叉着腰瞪着她,这宫女头上插着一支银簪,比普通宫女的装扮体面些,想必是贵妃身边得脸的。
“奴婢参见姐姐。” 戚重紫依着在养心殿看到的规矩,微微屈膝行礼。
“谁是你姐姐?” 粉衣宫女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衣服,“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景仁宫的地砖上乱走?”
戚重紫一愣,低头看了眼脚下——她正踩在“踏雪寻梅”地砖的梅枝纹上。她这才想起张嬷嬷的话,景仁宫规矩大,难道这地砖也有讲究?
“奴婢……奴婢不知规矩,还请姐姐指点。” 她放低姿态,语气诚恳。
“哼,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贱籍胚子!” 粉衣宫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戚重紫脸上。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戚重紫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握着食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她看到粉衣宫女身后的回廊柱子时,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那柱子后面,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透过窗纱往外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华贵的衣料来看,定是景仁宫的主人——贵妃。
“怎么?不服气?” 粉衣宫女见她不说话,更加嚣张,抬手还要再打,“告诉你,景仁宫的‘踏雪寻梅’地砖,只有陛下和娘娘能踩!你这种贱籍,只配走旁边的石子路!”
戚重紫猛地侧身避开,食盒却因为动作太大晃了晃,里面的米酒洒出来一些,溅在了粉衣宫女的鞋上。
“哎呀!” 粉衣宫女尖叫起来,“你敢弄脏我的鞋?这可是娘娘赏的云锦鞋!”
她作势就要去抢戚重紫手里的食盒,嘴里骂骂咧咧:“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啊,把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拖下去!”
戚重紫紧紧护着食盒,里面的宵夜是给萧彻的,若是被打翻了,恐怕又是一场祸事。她低着头,声音因为脸颊的疼痛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奴婢知错,请姐姐息怒。奴婢这就退到石子路上去,绝不敢再犯。”
“知错就完了?” 粉衣宫女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撕她的头发。
“小翠,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粉衣宫女的手僵在半空,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对着窗户屈膝行礼:“娘娘。”
戚重紫也跟着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窗纱后的人影动了动,想必是贵妃收回了目光。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冷漠,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宫女,跟她计较什么。” 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让她把宵夜放下,打发走就是了。”
“是,娘娘。” 小翠虽然不甘心,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对着戚重紫啐了一口,“算你运气好,还不快把东西放下滚!”
戚重紫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退到旁边的石子路上,将食盒放在回廊的栏杆上。她始终低着头,直到走出景仁宫的宫门,才敢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指腹沾着一丝血痕,那是被指甲刮到的。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刚才窗内那声冷笑,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明白,贵妃根本不是在帮她,而是在看戏——看一个罪臣之女在她的宫殿里被欺辱,以此彰显自己的尊贵。
回到养心殿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戚重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望着天边的残月,脸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她想起母亲教过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在这深宫里,忍字头上那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取了她的性命。
“少言多视……” 她喃喃自语,指尖在粗糙的石阶上划着这四个字。光忍是不够的,她得学会在这规矩森严的牢笼里,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戚重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