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罪女入宫，偏殿惊魂

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在靖安宫的琉璃瓦上，豆大的雨点砸在朱红宫墙上，溅起细碎的泥花。戚重紫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架着胳膊往前走，粗糙的囚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轮廓。

“快走！磨蹭什么！” 身后的太监不耐烦地踹了她膝弯一脚，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宫门上。

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戚重紫却连闷哼都未曾发出。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三天前，她还是礼部尚书府的嫡长女，如今却成了父亲 “通敌叛国” 案的从犯，被没入宫中为奴。

“这就是戚家那罪臣之女？” 守门的侍卫斜睨着她，语气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瞧着倒有几分姿色，可惜啊，是个丧门星。”

另一名侍卫嗤笑：“再美又能怎样？进了这宫门，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冰冷的嘲讽钻进耳朵，戚重紫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半块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玉质温润，刻着半个 “戚” 字，据说能在危急时刻保她一命。她指尖用力，将玉佩的棱角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瓢泼之势，打在身上生疼。领路的太监似乎也不耐烦了，推搡着她往宫墙深处走：“晦气东西，赶上这鬼天气！先去西边偏殿躲躲雨，等雨小了再去内务府登记！”

戚重紫被推得一个趔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座孤零零的偏殿，朱漆剥落的廊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像是被整个皇宫遗忘的角落。她默默跟在后面，泥泞的石板路让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湿透的裙摆扫过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

刚走到偏殿门口，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戚重紫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像极了…… 新帝萧彻的嗓音！

“镇北将军手握十万兵权，贸然动他恐生变故。”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

“变故？” 年轻的帝王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比这秋雨更甚，“难道要等他兵权在握，效仿前朝旧事不成？”

戚重紫的心脏猛地一缩。镇北将军是父亲最得力的门生，也是这次 “通敌案” 中第一个被牵连的朝臣。她屏住呼吸，指尖冰凉，贴在冰冷的宫墙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可戚尚书那边……” 老臣的声音犹豫着，“昨日狱中传来消息，他已经招认了。”

“招认？” 萧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杯牵机药下去，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认罪。李大人，你当朕真的信了那些漏洞百出的供词？”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掩盖了两人接下来的对话。戚重紫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 父亲是被屈打成招的！那半块玉佩在掌心烫得惊人，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进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戚重紫慌忙往廊柱后躲，却不小心碰倒了廊下的青瓷花盆。

“哐当” 一声脆响，在这风雨交加的午后格外刺耳。

殿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萧彻的声音带着审视的锐利，像出鞘的利剑直刺过来。

戚重紫死死贴着冰冷的宫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偏殿外格外清晰。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朱红色的殿门被猛地拉开。逆光中，一个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口，玄色的镶金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来，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是萧彻。

戚重紫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曾在三年前的上元灯节远远见过这位当时还是太子的男人，那时他站在万盏花灯下，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囚服，看清她所有的心思。

“罪女戚重紫，参见陛下。”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丝被风吹过来，打在他明黄色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身后的李大人探出头来，看到跪在地上的戚重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陛下，这……” 李大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萧彻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戚重紫湿透的囚服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戚重紫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血珠。她没有回避萧彻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风雨，也映着一丝不甘的倔强。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彻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或娇媚或怯懦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 明明身处绝境，却像暗夜里的星火，带着不肯熄灭的光亮。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刚到。” 戚重紫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因雨势太大，在此避雨。” 她刻意省略了听到密谈的部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自保。

萧彻没有追问，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廊下的风卷起她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带来一阵战栗。戚重紫能感觉到周围侍卫们警惕的目光，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她随时可能被拖出去杖毙。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戚重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萧彻突然开口：“李大人，按规矩，罪臣之女没入宫中，该如何处置？”

李大人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陛下，当入内务府为最低等的宫女，分派杂役。”

“嗯。” 萧彻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戚重紫身上，“既然如此，就把她分到养心殿当差吧。”

李大人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养心殿是皇帝寝宫，向来只许心腹伺候，让一个罪臣之女去那里当差，简直是闻所未闻！

戚重紫也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她不明白，这位刚登基的帝王为何会突然开恩，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那几句苍白的辩解？

萧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你还算伶俐，就去给朕当个更衣宫女吧。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最后那句话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在戚重紫头上。她瞬间明白过来，萧彻根本不是开恩，而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罪女，死或许是种解脱，活着才是最难熬的惩罚。

“罪女…… 谢陛下恩典。” 她再次叩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萧彻没再说话，转身走进殿内，厚重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最后的希望。

领路的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没降罪，连忙上前扶起戚重紫，语气却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戚…… 戚姑娘，跟咱家来吧，奴才这就带您去养心殿偏院。”

戚重紫站起身，腿弯处传来一阵酸痛。她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锐利的眼眸。掌心的玉佩依旧温热，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重紫，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是啊，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走进茫茫雨幕中。养心殿的方向在宫殿深处，朱红的宫墙在雨雾中绵延不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戚重紫知道，从踏入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攥紧了掌心的玉佩，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要闯一闯。

因为她是戚重紫，是礼部尚书戚远山的女儿，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深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