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他…知道我来了

九月的正午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抱着速写本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打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带着一种奔赴未知的忐忑和甜蜜。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午休时间，人并不多。我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强烈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投向昨天那个小圆桌的方向。

阳光，依旧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落。

小圆桌旁，空无一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冲淡了刚才所有的雀跃和勇气。他……没来？是手肘的伤还没好？还是……昨天那句邀请，只是他一时窘迫之下的客套？

脸颊上的热度迅速褪去，指尖有些发凉。抱着速写本，脚步迟疑地停在原地。像一个满怀希望奔赴约定地点，却发现对方爽约的孩子，茫然又无措。

要不要……找个地方等他？还是……离开？

就在我犹豫不决、被失落感一点点吞噬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旁边阅览区，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高大的书架投下深深的阴影，形成一个相对独立和安静的空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光影交界处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是江屿。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覆盖着纱布的伤口。他的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似乎带着点刻意的小心。右手则拿着一本书，正专注地看着。午后的阳光被书架切割，只吝啬地落在他握着书页的右手和一小片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片安静的阴影里，沉静得像一幅古典的油画。

他在这里。

他没有爽约。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失落！心口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泉水，瞬间活了过来！脸颊又开始发烫，抱着速写本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在等我吗？还是……只是巧合？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极轻地，朝着那个角落挪动。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距离一点点拉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睫毛，看到他专注阅读时微蹙的眉头，看到他握着书页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看的是一本很厚的……植物图鉴？封面印着各种形态优美的植物素描。

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鸟，随时要冲破胸膛飞出来。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巨大的紧张感攫住了我，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该……该过去吗？就这样走过去打招呼？会不会太突兀？他会不会……觉得被打扰？

就在我站在原地，被勇气和怯懦反复拉扯、进退维谷时——

江屿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并没有立刻投向书本，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早已察觉的、平静的探询，径直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清晰的、意料之中的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像是守候已久的灯塔，终于看到了归航的船只。阳光落在他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有些手足无措的身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滚烫。图书馆里所有的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彼此无声的心跳，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他……知道我来了。他一直知道。

这个认知让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耳根都像着了火。巨大的羞怯让我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跑，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抱着那本沉重的速写本，像个被当场抓包的、笨拙的闯入者。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江屿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我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本深灰色的速写本上。

他的唇线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未成形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大概是顾及左臂的伤），将身边单人沙发空出来的位置，让出了更大一些的空间。

一个无声的邀请。

这个动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犹豫和怯懦。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颗刚刚融化的牛奶糖，又甜又软。脸颊烫得惊人，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安静的、被他气息笼罩的角落走去。

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跳的鼓点上。终于，在他身边那个空出的位置坐下。沙发很宽大，但距离依旧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合着淡淡书墨的气息。近得我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深邃的眼瞳，看清他挺直鼻梁上那一点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痣。

巨大的紧张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僵硬地抱着速写本，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硬壳封面的边缘，根本不敢转头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秘籍。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粘稠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我们。

他……为什么不说话？我……我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