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一个手足无措、脸颊绯红、手里还捏着药盒和棉签的笨蛋。他眼里的情绪很深,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残留,有被打扰后的些许愕然,但似乎……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潜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脸颊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比如“正好路过小卖部”,比如“班上同学托我带的”——全都蒸发得无影无踪。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和他无声地对视着。
校医阿姨没注意到我们之间这无声的暗流涌动,收拾好药箱,对我笑了笑:“同学,你陪他坐会儿吧,我去后面配点口服消炎药。”说着便转身进了里间。
门帘落下的轻微声响,像是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医务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一种更加粘稠的、暧昧不明的张力。
江屿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紧紧攥着的药盒和棉签上。那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我…我买了点药……”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慌乱。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我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动作笨拙又僵硬,“云南白药……还有棉签……你…你可能需要……”
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盒崭新的药和那包小小的棉签,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和多余——校医已经处理完了。
江屿看着我的手,又抬起眼帘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那层沉静的薄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涌动。他的唇线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得更紧了些。几秒钟的沉默,像是有千斤重。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清瘦力量感。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这个动作,和昨天在教室后门,他等我递还试卷时一模一样。
带着一种无声的礼貌,一种……接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脸颊,连带着脖子都开始发烫。我几乎是慌乱地把药盒和那包棉签一股脑地放进他摊开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皮肤。那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四肢百骸,让我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他的手掌微微收拢,握住了那两样东西。指尖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谢谢。”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目光没有看我,只落在他自己握着药盒的手上,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不…不用谢……” 我慌乱地摆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没事就好……” 说完,立刻觉得这句话傻透了。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我低着头,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左臂,那覆盖着纱布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下摆。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手里的药盒。
那盒小小的云南白药和那包棉签,像一座无形的桥,短暂地连接了我们之间沉默的空气,却又在下一秒,让这沉默变得更加沉重和无所适从。
“那个……” 我鼓起残存的勇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林浩同学呢?他…没陪你过来?”
“他去帮我请假了。” 江屿终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依旧沉静,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感,“顺便……帮我拿书包。”
“哦……” 我讷讷地应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目光再次飘向他受伤的左臂,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还…还疼吗?”
问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校医刚处理完,怎么可能不疼?这问题简直蠢到家了。
江屿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疼不疼,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还好。” 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
还好?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可不像“还好”的样子。我心里想着,却没敢说出口。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校医阿姨拿着一个小纸包走了出来。“来,同学,这是两天的消炎药,饭后吃,一天两次。”她把药递给江屿,“注意休息,伤口别碰水,明天最好再来换一次药。”
“好的,谢谢老师。”江屿接过药。
“行了,没什么事了,回去上课吧。”校医阿姨温和地说。
如蒙大赦!我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落。这就……结束了?
江屿小心地放下卷起的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纱布。他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臂的不便而显得有些迟缓。他右手拿着校医给的药和我买的药盒棉签,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哦…好。”我连忙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出了医务室。
九月的午后阳光依旧带着暖意,洒在安静的走廊上。他走在我前面,颀长的身影被光线拉长。校服衬衫的背部线条挺直,左臂的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又孤单。
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刚才医务室里那短暂的、带着疼痛和窘迫的交集,像一层无形的膜,隔在我们之间。我偷偷抬眼看他挺直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微乱的发梢上。他右手握着的那个白色药盒,在阳光下反射着小小的光点,格外刺眼。那是我慌乱之下塞给他的“证据”。
走到楼梯口,他需要下楼回理科一班所在的楼层。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猝不及防地,目光再次撞上。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刚才在医务室里多了些什么。是阳光落进去的缘故吗?那深潭般的眼底,仿佛有极细微的光点在跳动。
“谢谢你的药。”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他扬了扬右手里的药盒和棉签。
“真的…不用谢。”我连忙摇头,脸颊又开始升温,“是我…我多事了……” 声音越说越小。
他看着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问:“那颗糖……吃了吗?”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