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同学，有什么事吗？

江屿被队友搀扶着慢慢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很痛。手肘处，校服袖子被蹭破了一块，隐隐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

“好像……擦伤了。”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忍耐。

“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林浩当机立断，扶着他就要往外走。

看着他们朝场边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江屿被林浩搀扶着，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再次与我担忧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后的、惯有的沉静。他似乎想对我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但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我面前时，我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在周晓晓惊讶的目光中，往前迈了一小步。

“江屿同学，”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他手肘渗血的位置，“你……你的手…要紧吗？”

——

那颗躺在铅笔盒里的、包裹着透明玻璃纸的乳白色糖果，像一颗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小小星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晕。指尖每一次无意间触碰到冰凉的糖纸，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唤醒心底那隐秘的、带着甜味的悸动。

它是谁放的？江屿吗？如果是他，这颗糖又意味着什么？是昨天“换卷风波”后笨拙的安抚，还是那朵纸茉莉之后，悄然延续的无声絮语？

疑问像初秋清晨的薄雾，萦绕不散。直到下午的体育课，那场突如其来的碰撞，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篮球场上那个瞬间的混乱，江屿被撞倒在地时紧蹙的眉头，手肘蹭破校服渗出的刺目血迹……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带来一种陌生的、揪紧的疼痛感。看着他被林浩搀扶着离场，背影带着隐忍的僵硬，那句脱口而出的“要紧吗？”几乎是本能，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关切。

医务室的门在我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膏味道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堂。靠墙摆放着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简易病床。江屿就坐在靠外那张床的床沿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校服的左臂袖子已经被卷到肘部以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小臂。此刻，那靠近手肘外侧的位置，一片明显的擦伤暴露在空气中——皮肤被蹭破，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边缘红肿，还沾着些灰黑色的沙砾尘土，看着就让人牙酸。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阿姨正弯着腰，手里拿着镊子夹着浸了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每一下触碰，似乎都让江屿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微微侧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湖的眼睛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着忍耐的痛楚。

他像一座沉默的、忍受着风雪侵袭的孤岛。

校医阿姨的动作很轻柔，但清理创伤的疼痛是免不了的。她一边操作，一边温和地说着：“小伙子忍忍啊，得把脏东西清干净，不然容易感染。伤口不算太深，就是面积大了点，这几天注意别沾水……”

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同学？有什么事吗？”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询问。

几乎在同时，背对着我的江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原本紧握成拳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松开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所有的勇气在推开门、看到他的背影和那片刺目的伤口时，就已经耗尽了。此刻被校医的目光和江屿那瞬间的僵硬钉在原地，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都像着了火。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盒刚从小卖部买来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和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音干涩发紧，细弱蚊蝇，“我……来看看江屿同学……他……他的手……”

校医阿姨的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明显是刚买的药品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了然和一丝善意的笑意。“哦，是来看同学的啊？有心了。”她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他没什么大事，皮外伤，就是看着吓人点。”

这善意的解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巨大的窘迫感依旧像潮水般包围着我。我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僵硬地挪到病床旁边的空位，离他大约两三步的距离站定。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奇异的花。空气里只剩下碘伏棉球擦拭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校医阿姨直起身，满意地看了看清理干净的伤口：“好了，这下干净了。我给你喷点药，再贴个纱布，这两天别剧烈活动这只胳膊。”她熟练地拿起另一瓶喷剂，对着伤口喷了几下，清凉的药雾弥散开。然后撕开一块无菌纱布，小心地覆盖在伤口上，用胶布固定好。

“行了，注意点啊。”校医阿姨收拾着东西，又嘱咐了一句。

“谢谢老师。”江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处理伤口后的低哑，但依旧平稳。他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