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栈道的路比想象中难走。秋夜的山风卷着松针的凉意，顺着石阶缝隙往上钻，温砚裹紧了薄外套，还是觉得脚踝处沁着凉——沈野非要他换上的登山靴，说是比他常穿的帆布鞋防滑，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哪片密林里踩出来的。

“这里以前有只瘸腿的野兔，”沈野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干间晃出斑驳的影，“去年雪化时总来啃山枣树根，我放了把米在石头上，后来每次经过都能看见它的脚印。”他忽然停住脚，回头时光束恰好打在温砚脸上，吓得温砚往后缩了缩，听见他低低的笑，“别怕，它早带着崽搬到山那边去了。”

温砚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听见滚落在谷底的声响，像去年夏天喝空的酸梅汤玻璃瓶被扔进溪流里。“你好像对这山里的事都知道。”他说。

“守雪场时没事就瞎逛，”沈野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栈道没修时，我沿着溪流走到过源头，有块大石头，能看见整座山的轮廓，像卧着的老虎。”他顿了顿，光柱落在前方一道窄窄的木桥上，“过了这桥就快到了，去年冲垮的就是这一段。”

木桥是新修的，木板缝隙里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树皮。温砚踩上去时晃了晃，沈野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比手电筒的光更让人安心。“修桥的师傅说，这木头能扛住来年的山洪。”沈野的指尖在他胳膊上多停留了半秒，才收回去挠了挠头，“比以前结实多了。”

栈道尽头的观景台果然敞亮。没有了树叶遮挡，夜空像块泼了浓墨的绒布，星星密得能数出银河的纹路。沈野从背包里摸出块防潮垫铺开，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个保温杯，拧开时冒出股甜香——是煮得浓稠的山枣茶，枣核沉在杯底，被煮得发胀。

“上次的野山枣晒成了干，”他倒了两杯，递过来时杯壁烫得温砚指尖发麻，“老林说秋天喝这个最养人，比蜂蜜水更润。”

温砚捧着杯子呵气，看见沈野仰头看星星的侧脸，下颌线被星光描得很清晰，比速写本里任何一笔都生动。“你说的星星，确实比海边的密。”他轻声说。

“海边的星星会被浪花打碎，”沈野转过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山里的不会，它们就钉在天上，像被人用钉子一颗颗钉牢了，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借着星光递过来——是串红绳，绳头坠着两颗山枣核，被磨得圆润光滑，一颗深褐，一颗浅黄，像是被不同的人揣了很久。

“找老木匠打的孔，”沈野的声音有点发紧，“浅的那颗是你画里雪地里捡的，深的是我去年存的。”他把红绳往温砚手腕上绕，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还是坚持系了个笨拙的结，“这样，不管在山里还是海边，都能带着了。”

温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两颗枣核贴着皮肤，暖得像揣了两颗小小的太阳。他忽然想起夏天收到的那片山枣叶，叶梗上的红绳断口处，似乎也有这样磨过的痕迹。“那片叶子，”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红绳是故意弄断的吧？”

沈野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像山里的风撞在松树上。“怕你觉得太刻意，”他坦白道，“又想让你知道我重新结好了，就像这栈道一样。”他指着远处的山影，“有些东西坏了，修一修，反而比以前更牢。”

山枣茶喝到见底时，温砚看见沈野的保温杯底下，粘着片干枯的山枣叶，正是夏天那片的形状，只是叶梗处被细心地缠上了新的红绳，和他手腕上的绳子一模一样。原来有些牵挂，从不会真的断掉，只是换了种方式，悄悄跟在身后。

下山时沈野走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总往温砚脚边照。温砚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混着踩碎落叶的声响，像在数天上的星星。走到木桥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栈道尽头的星空，那里的星星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把整个秋天的秘密都照得通透。

“明年春天，”沈野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山枣的甜香，“带你去看源头的那块老虎石，听说花开的时候，石头缝里会冒出蓝色的小花，像你画里的海。”

温砚没回头，只是把缠在手腕上的红绳又紧了紧，两颗枣核硌着掌心，暖得恰到好处。他知道，有些约定从来不用写在纸上，就像山里的星星总会亮，就像沈野总会带着满身的风与光，出现在每个该出现的时刻，把没说完的话，都藏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酿成比山枣茶更绵长的甜。

小彩蛋之红绳枣核来源

去年冬天雪场刚开板那会儿，沈野去后山检查缆车线路，走得急了些，没注意脚下的冰壳子，“啪叽”摔在雪窝里，半截身子陷进去，手里的冰镐飞出去老远，砸在旁边的松树上，惊得枝桠上的雪“哗啦”落了他一脖子。

正狼狈地往外扒雪呢，忽然听见头顶有“呜呜”的声儿。抬头一看，一只红狐狸蹲在树杈上，歪着头瞅他，嘴里还叼着颗冻硬的山枣，尾巴蓬松得像团火。沈野琢磨着这狐狸眼熟，想起来是前阵子总在雪场附近晃悠的那只，估摸着是来讨吃的。

他摸遍了口袋，只找出块昨天温砚塞给他的桂花糖，剥开糖纸递过去。狐狸犹豫了下，叼着山枣纵身跳下树，竟凑到他跟前，用尾巴扫了扫他冻红的手背，然后把山枣往他脚边一放，叼过糖块窜进了林子里，跑两步还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这笔交易不亏”。

等沈野爬起来捡山枣，发现那枣核被啃得格外干净，边缘光溜溜的。他揣进兜里，后来找老木匠打了个孔，串在红绳最中间，成了三颗枣核里最显眼的那一颗。

晚上跟温砚说这事儿，温砚正给他贴膏药，闻言笑出声：“那狐狸是嫌你笨，给你留个‘路标’呢。”沈野摸着腕上的三颗枣核，忽然觉得那狐狸说不定是个信使——不然怎么偏偏在那天，把颗最圆的枣核送到他脚边，像是早就知道，这颗会被他视若珍宝，串进和某个人有关的牵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