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场霜降下来时,咖啡馆后院的山枣枝桠突然就秃了。温砚扫落叶时,发现树根处藏着个小小的草编窝,里面垫着几缕红绳的线头——是沈野上次系手链时掉的,被风卷着滚到了这里。他捏起线头往起拽,竟带出半截缠在枯枝上的绳,像条不肯离去的尾巴。
“在找这个?”沈野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带着晨间的寒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头落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从霜染的山林里走出来的。手里还提着只竹篮,盖着块蓝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圆滚滚的轮廓。
温砚直起身,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悠,两颗枣核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刚想给你打电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前几天下雨,栈道没受影响吧?”
“老林说新修的桥能抗住冻融,”沈野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掀开蓝布时冒出股清甜的热气,“蒸了山枣糕,掺了点核桃碎,你上次说喜欢带点脆的。”他捏起块递过来,糕体软乎乎的,还带着竹屉的清香,咬下去时枣肉的甜混着核桃的脆,在舌尖漫开,像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揉了进去。
温砚接过竹篮往里看,底层铺着层新鲜的松针,还带着露水的湿意。“雪场快开了?”他记得沈野往年这时该去检修缆车,背包里总装着沉甸甸的工具。
“后天进山,”沈野的指尖蹭过竹篮边缘,松针上的水珠沾在他手背上,“今年雪下得早,老林说可能是个寒冬。”他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硬纸筒,打开时滚出幅画,是温砚夏天画的海边日出,浪花被染成金红色,角落里用小字标着日期——正是收到山枣叶那天。
“从画友那顺的,”沈野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他说你这幅没舍得卖,我就……”
温砚看着画里跳跃的浪花,忽然想起栈道尽头的星空。原来有些风景,不用亲身抵达,也能被妥帖收藏。他转身往屋里走,“等我找个画框,挂在吧台对面,正好对着你常坐的位置。”
沈野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上,两颗枣核被磨得更亮了,像是镀了层光。“上次说的老虎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点发飘,“春天花开时,蓝得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比你画的海还多三分野气。”
温砚把画靠在墙上比划位置,闻言回头笑了笑:“那得留着肚子,吃你摘的野果。”
沈野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保证管够。”
雪场开板那天,温砚收到张明信片,盖着雪山形状的邮戳。背面是沈野歪歪扭扭的字:“缆车升到最高处时,看见云在脚下流,像你画里的浪。”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站在缆车上,手腕处画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
温砚把明信片贴在吧台的留言板上,正好在那幅海边日出旁边。来往的客人总问这两张画有什么关联,他只笑不说——有些关联,本就不必说给外人听。
深冬的某个傍晚,温砚正在壁炉前烤山枣,沈野突然推门进来,身上落着厚厚的雪,像个移动的雪人。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个冻得硬邦邦的东西,裹着好几层棉布。“给你的,”他哈着白气解开布,露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是用松木做的,边角被打磨得圆润,盖子上刻着片山枣叶,叶梗处缠着条红绳的纹路。
“老林教我凿的,”沈野的鼻尖冻得通红,“装你的画具正好,松木防潮。”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层软绒,正好能放下温砚常用的那支速写笔。
温砚摸了摸盒盖的刻痕,深浅不一,显然费了不少功夫。“雪下这么大,怎么不明天来?”他往壁炉里添了块柴,火光跳了跳,映得沈野睫毛上的雪粒亮晶晶的。
“怕雪封山,”沈野往壁炉边凑了凑,双手拢在火前烤着,“刚在栈道口看见只小狐狸,叼着只山枣跑了,毛是红的,跟你手链上的绳一个色。”他忽然低头笑了,“老林说,看见红狐狸是好兆头,说明冬天会顺顺当当的。”
温砚看着他手背上冻出的红痕,想起夏天海边的阳光,想起秋天栈道的星光,忽然觉得,有些温暖从不是偶然——是雪天里特意送来的木盒,是藏在糕里的核桃碎,是画里偷偷加上的红绳,是把每个琐碎的瞬间都记在心里,再一点点酿成岁月里的甜。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山枣的香气漫了满屋。沈野靠在沙发上打盹,呼吸渐渐平稳,手腕上的红绳滑到小臂,两颗枣核贴在皮肤上,像两颗安静的星。温砚拿起速写本,借着炉火的光,在空白页上画下此刻的场景:昏黄的光里,有人蜷在沙发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边的木盒开着,像盛着一整个冬天的温柔。
画到红绳时,他特意加重了笔触,让那抹红在昏黄的底色里格外显眼。就像有些约定,不必说“再见”,因为心里清楚,等雪融时,等花开时,等下一个季节轮回时,总会有个人,带着满身的光与暖,如期出现在门口,笑着说一句“我来了”,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首温柔的催眠曲。温砚把毯子往沈野身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链,两颗枣核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清晰得像句没说出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