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夜,天快亮时才歇了势头。温砚推开咖啡馆临街的木窗,潮湿的风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涌进来,混着远处溪流涨水的清冽,吹得吧台上的速写本哗啦啦乱响。他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划过张未完成的画——是沈野去年站在雪地里的背影,背包上的滑雪绳被风掀起,像条倔强的尾巴。
角落里的冰柜突然发出声轻微的嗡鸣,温砚走过去拉开门。那盒蓝冰缩在最底层,表面结了层细密的白霜,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块被春天遗忘的月光。他伸手碰了碰盒壁,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忽然想起沈野说“能存到夏天”时,眼里闪烁的、像雪面反光般的期待。
“叮铃——”门口的风铃毫无预兆地炸开一串脆响。温砚抬头,看见沈野站在雨幕里收伞,军绿色外套的肩头洇出大块深色的湿痕,裤脚沾着新鲜的草屑,显然是从后山过来的。他把伞柄往门边一靠,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不是说秋天才来?”温砚从消毒柜里抽出条干净毛巾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手腕时,触到道浅浅的凸起——是去年冰镐划的那道疤,如今已经淡成了银白色,像条被阳光晒化的雪痕。
沈野把毛巾往颈间一搭,目光在吧台上游走半圈,最后落回冰柜上,语气听不出波澜:“雪场检修设备,顺路过来。”他说着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堆着些干瘪的野山枣,红得发黑,“后山摘的,冻过一冬,比糖甜。”
温砚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山野的微涩,像突然撞进了某个被阳光晒暖的午后——去年冬天,沈野也是这样,从背包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冻硬的野果、带着松香的木片,还有块据说能带来好运的雪晶石。他转身冲了两杯蜂蜜水,玻璃杯中沉着厚厚的蜜块,在热水里慢慢舒展,“今年雪化得急,山脚下的溪流都涨水了,昨天看见有小孩在岸边捡被冲下来的鹅卵石。”
“救援队去巡过两次,”沈野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发出规律的轻响,“有段栈道被冲垮了,秋天得重新修。”他忽然抬眼笑了,眼角的纹路被窗外的天光填得很满,“到时候你来看?站在新栈道上能看见咖啡馆的屋顶,白晃晃的,像块浮在绿水里的白石头。”
温砚低头搅着蜂蜜水,不锈钢勺碰到杯壁,叮地响了声。“再说吧,”他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听去,“春天要去海边写生,约了画友,说好了要画日出时的浪花。”
沈野没再接话,只是把铁皮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雨还在下,敲得玻璃窗噼啪作响,两人之间的沉默里,混着蜂蜜的甜、山枣的酸,还有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沈野走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毛雨。他把那幅雪后山尖的速写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温砚正蹲在画架前调色,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染得发浅,睫毛上像落了层细雪,像幅没干透的水彩。
“栈道修好那天,”他突然开口,雨声把他的声音泡得软软的,“我给你寄片新摘的山枣叶。”
温砚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钴蓝色的颜料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像滴落在海面的星光。“好啊,”他抬头时,眼里盛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我把海边的浪花画给你看。”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蝉鸣刚起,日头就变得毒辣起来。温砚在海边租了间带露台的小屋,画纸堆得比画板还高,上面全是翻滚的浪花,有的泛着晨光的金,有的染着晚霞的粉,还有张画着月光下的海面,碎银似的波光里,藏着个模糊的人影,背着像沈野那样的背包。
某天傍晚,他收到个薄薄的信封,邮票是雪山图案的。里面果然夹着片山枣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得像条能走到天边的路。叶梗上系着根红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显然是费了些功夫。温砚把叶子夹进画本,对着夕阳举起看,光从叶肉的纹路里漏下来,在手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沈野留在他手背上的温度,烫烫的,却不灼人。
入秋时温砚回到咖啡馆,刚把画架支在临湖的窗边,就看见沈野蹲在门口修遮阳棚。他穿着件灰T恤,后背的肌肉随着抬手的动作绷紧,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听见动静,他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刚想敲门。”
“不是说栈道修好了?”温砚放下画夹,从冰柜里拿出冰镇的酸梅汤递过去,玻璃瓶外凝着层水珠,沾湿了沈野的指腹。
沈野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咽下后抹了把嘴:“昨天刚验收完,顺路来看看。”他抬手指了指湖面,“你看,野鸭又飞回来了,比去年多了两只,估计是带了崽。”
温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只灰羽的野鸭正掠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尾羽扫过的地方,漾开圈圈涟漪。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野站在门口说“秋天闭馆前再来”,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像候鸟一样准时,不管风雪多大,总会找到回来的路。
夜里关门前,沈野帮着把折叠椅搬进屋里。温砚蹲下去系松开的鞋带时,发现沈野的鞋底沾着片干枯的山枣叶,叶梗上缠着半截红绳——显然是被特意带来的,却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栈道尽头能看见星星,”沈野突然说,声音在空荡的咖啡馆里有点发飘,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比雪地里的亮,也比海边的密。”
温砚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条银色的路,像去年那盒藏在冰柜底的蓝冰,终于在某个不期而遇的时刻,悄悄化了,化成绕在指尖的暖意,化成没说出口的牵挂,在心里慢慢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