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醋意生·界限摇

指尖的灼热感仿佛烙印在了灵魂深处。那场关于桑皮纸纽带的“教学”之后，书店的空气里便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林晚舟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飘向陈砚的方向，落在他握着工具的手背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陈砚似乎也沉默了许多，阁楼收尾的工作节奏依旧沉稳，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闪避和探究。

那只宋代青瓷罐在柜台上，被林晚舟擦拭得光洁温润，像一块沉默的界碑。

这天下午，林晚舟正伏案整理一批新收的、品相尚可的民国期刊。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陈砚在角落用砂纸打磨一块准备做新书架隔板的木料，沙沙的摩擦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感。

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起。

林晚舟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而真诚的笑容：“师兄！”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麻质衬衫、气质温文儒雅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正是林晚舟在古籍修复专业学习时的师兄，沈清源。沈清源在本地一所知名大学文学院任教，专攻文献学，是业内颇有名气的青年学者，也是少数几个能理解林晚舟对“停云”执着的人。

“晚舟。”沈清源笑着走进来，声音温和清朗，目光在书店里扫视一圈，带着欣赏，“‘停云’还是这么有味道，每次来都觉得心静。”

“师兄过奖了，快坐。”林晚舟连忙起身，绕过柜台迎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熟稔和欣喜，“你怎么有空过来？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龙井？”

“好。”沈清源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林晚舟脸上，带着兄长般的温和，“路过这边办事，想着好久没来看你了，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他将公文包放在柜台上，从中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砖形物品。

角落里的砂纸摩擦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陈砚依旧维持着打磨木料的姿势，背对着柜台方向，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许。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木料，仿佛那上面有着什么亟待解决的重大难题。然而，他握着砂纸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打磨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机械和用力。

林晚舟没注意到角落的细微变化，她的注意力都在沈清源带来的东西上。她小心地解开牛皮纸的细绳，里面赫然是一套影印精良、装帧考究的《永乐大典》散佚卷仿真本！

“天哪！师兄！这太珍贵了！”林晚舟惊喜地低呼，指尖珍重地抚过那仿古的封面，眼中闪烁着纯粹学术的兴奋光芒，“这是……《永乐大典》卷七千九百？！我记得原件已经……”

“是，国内几家大馆联合做的仿真项目，限量影印，尽可能还原了纸墨和装帧。”沈清源看着林晚舟惊喜的模样，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知道你一直惦记这个，托了点关系才拿到一套。想着放你这里，比放我办公室的玻璃柜里更有意义。”

“太谢谢你了师兄！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晚舟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语气里的感激和雀跃毫不掩饰，“我最近正好在整理一些明代文献，有这套仿真本对照，很多疑难都能解决了！”

“你喜欢就好。”沈清源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上，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亲昵，“对了，小晚舟，下个月在杭州有个东亚古籍保护与修复技术的国际研讨会，规格很高，有不少顶级专家分享最新的研究和技术。我帮你争取了一个旁听名额，要不要一起去？机会难得。”

“研讨会？真的吗？！”林晚舟眼睛更亮了，这对她这个几乎闭门造车的独立修复师来说，吸引力巨大，“我当然想去！可是……”她想到书店和可能的费用，又有些犹豫。

“费用不用担心，我这边有课题经费可以覆盖一部分。主要是学习交流。”沈清源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温声补充道，“你基础扎实，就是缺少跟前沿接触的机会，出去看看，对‘停云’和你自己，都有好处。”

“那……那就太麻烦师兄了！”林晚舟心中的顾虑被打消，感激之情更甚。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清源笑了笑，目光随意地扫过书店，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背影。他微微扬了扬声调，语气带着学者式的礼貌和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感：“晚舟，这位是……新请的师傅？在修缮书架？”

他的问话很自然，将陈砚定位为一个“请来的师傅”，一个为书店服务的工人。

角落里的砂纸摩擦声，彻底停了。

林晚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陈砚。只见他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那块被反复打磨的木料和砂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在书店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平静无波地望向沈清源，又扫过林晚舟。

那目光掠过林晚舟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让她心头莫名地一紧。

“呃……不是，”林晚舟连忙解释，语气有些急促，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澄清意味，“这是陈砚，是……是朋友。他……他在帮我修阁楼。”她避开了“入赘”那个荒诞的由头，只含糊地说是“朋友”和“帮忙”。

“哦，朋友。”沈清源点点头，目光在陈砚沾着木屑的工装背心和结实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林晚舟脸上，笑容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那挺好。有懂行的朋友帮忙，你也能轻松点。”他显然没把陈砚放在“同行”或需要深交的位置上。

“嗯……是啊。”林晚舟应着，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砚，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砚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他没有看沈清源，目光落在林晚舟脸上，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你们聊。” 说完，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转身重新拿起工具，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只是转身的瞬间，他握着那块木料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砰。”后院的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林晚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刚才陈砚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平静之下翻涌的冰冷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这位陈师傅……性子好像有点冷？”沈清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啊？哦……他就是话比较少。”林晚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还黏在那扇门上。沈清源带来的惊喜和会议邀请带来的兴奋，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热度迅速退却。

沈清源又和林晚舟聊了一会儿研讨会的时间安排和需要准备的资料，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周到。但林晚舟的回应却显得有些敷衍，心神不宁。她总觉得后院过于安静了，陈砚进去后，一点声响都没有。

沈清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体贴地没有久留，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那套仿真本的保存事项后，便起身告辞。

“研讨会的事，我回头把详细日程发你邮箱。记得查收。”沈清源走到门口，回头温和地叮嘱。

“好，谢谢师兄。”林晚舟将他送到门口。

铜铃轻响，沈清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媚的阳光里。书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林晚舟站在原地，刚才沈清源带来的喜悦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她下意识地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新鲜的木料气息扑面而来。陈砚背对着她，站在院子中央的工作台前。他手里正拿着一块已经切割成型的榫卯构件，似乎在检查尺寸。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汗水浸湿了薄薄的工装背心，紧贴着贲张的肌肉线条。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专注地做着他的木工活。动作沉稳，力道精准。

然而，当林晚舟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榫头的手指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那块坚硬木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藤蔓，根根暴起！那块被反复打磨、坚硬无比的榫头一角，竟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细碎的木屑正从他紧握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哪里是在检查尺寸！他分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什么！那沉默的背影，那暴起的青筋，那被捏裂的榫头，无声地诉说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而汹涌的情绪！

林晚舟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强烈的、带着灼热感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一个清晰得如同惊雷的认知，猛地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他在生气。

他在……吃醋！

因为沈清源亲昵的称呼？因为沈清源带来的珍贵礼物和学术机会？还是因为……沈清源将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中心，而把他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师傅”？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慌乱、悸动、甚至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看着他紧绷如岩石般的背影，看着他指缝间落下的木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地修缮着她的阁楼，守护着她的书店，在她绝望时伸出援手，在她脆弱时给予陪伴的男人，并非无动于衷。

界限，在无声的醋意与捏裂的榫头中，开始剧烈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