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阁楼光·邀约难

沈清源带来的那场微澜，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平息。后院那被捏出裂痕的榫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深深烫在林晚舟的心版上。陈砚那沉默背影下翻涌的、冰冷而汹涌的情绪，让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见了他沉静外壳下的波澜。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昼夜不息，搅乱了她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

一连几天，书店里的气氛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凝滞。陈砚依旧早出晚归，沉默地推进着阁楼的收尾工作。敲击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细致的打磨声、油漆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搬运轻巧物品的脚步声。他依旧不怎么说话，目光偶尔与林晚舟相触，也很快平静地移开，仿佛后院那一幕从未发生。但林晚舟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比以往更甚的低气压，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她的目光，也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刻意减少了在楼下活动的时间，更多地将自己埋首于那套珍贵的《永乐大典》仿真本和即将到来的研讨会资料中。沈清源发来的邮件详尽周到，充满学术气息，却再也无法激起她之前那种纯粹的兴奋。每当看到“杭州”、“研讨会”的字眼，她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砚捏着榫头、青筋暴起的手背，和那扇被他关得有些重的后院门。

那只宋代青瓷罐立在柜台上，釉色温润依旧，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沉默的审视。

这天下午，书店里异常安静。持续了数周的、属于阁楼的声响彻底消失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弥漫开来，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空旷感。

林晚舟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研讨会的日程，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心思却有些飘忽。她忍不住抬头，望向那个通往阁楼的幽暗入口。那里不再有灰尘簌簌落下，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被开启的黑暗。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陈砚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他换下了沾满油漆和木屑的工装，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质T恤，头发似乎也洗过，带着清爽的湿气。他手里没拿任何工具，只是站在楼梯口，目光平静地投向柜台后的林晚舟。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带着一种工作完成后的松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结果的专注。

“阁楼，”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在寂静的书店里清晰地响起，“修好了。”

三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晚舟心中激起千层浪。

修好了？那个堆满陈年杂物、漏风漏雨、老鼠蟑螂出没的、被她戏称为“婚房”的阁楼？那个她当初带着破罐破摔的刁难意味、用来考验他“入赘决心”的破地方？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楼梯口那片黑暗，仿佛想穿透它，看到里面的景象。

陈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等待检阅的堡垒。他微微侧身，让开楼梯的位置，目光依旧落在林晚舟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上去看看？”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茶”，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张力。

林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上去？踏入那个被陈砚亲手改造过的空间？那个曾经承载着她刻薄戏言的“婚房”？

一股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仿佛看到楼梯尽头那扇门背后，不再是无尽的黑暗和腐朽，而是被陈砚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充满未知和暧昧暗示的领域。一旦踏上去，意味着什么？是默认？是接受？还是……一种无法回头的靠近？

“我……”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声音干涩发紧。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还没整理好，手上还有事，改天再看……随便一个借口都能轻易搪塞过去。

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陈砚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所有的借口都变得苍白无力。那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完成了某项重大工作的平静，以及等待她这个“业主”验收的坦然。可就是这份坦然，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怯懦和逃避。

她想起了他满身灰尘汗水扛木料的样子；想起暴雨夜他湿透衬衫下贲张的力量；想起他覆在她手背上那滚烫而稳定的触感；想起他捏裂榫头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这个沉默的男人，用他的榔头、锯子、汗水，还有那份近乎偏执的“认死理”，一寸寸地改造了那个破败的空间，也一寸寸地凿开了她心防的壁垒。

拒绝他去看？她凭什么？又用什么立场？

一股混杂着愧疚、好奇、以及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微微出汗。她看着那片通往未知的楼梯入口，又看了看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陈砚，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书店里沉重地回响。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阳光在移动，光柱里的尘埃缓缓沉浮。

陈砚依旧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那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林晚舟无处遁形。

最终，那股翻腾的情绪冲破了她摇摇欲坠的防御。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猛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她避开陈砚的视线，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脚下吱呀作响的旧楼梯，此刻仿佛成了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通道。

陈砚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侧身让开，无声地为她引路。他高大的身影在她前方一步之遥，沉默地踏入那片曾经象征腐朽的黑暗入口。

林晚舟跟在他身后，心跳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新鲜的木料气息，淡淡的油漆味，还有一种……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温暖的味道。这与她记忆中阁楼的霉味截然不同。

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阁楼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而温暖的阳光！一扇崭新的、宽阔的明净玻璃天窗取代了原来腐朽的屋顶和狭小的气窗，将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光线如同瀑布般流淌，照亮了整个空间。

曾经堆积如山的杂物、蛛网、灰尘……荡然无存！腐朽的地板被崭新的、打磨光滑的原木色地板取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松木的清香。斑驳脱落的墙壁被重新粉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干净清爽。空间被巧妙地分隔开来——一侧靠墙摆放着几个结实的、同样原木色的崭新书架（显然是他亲手打的），空荡荡地等待着书籍的填充；另一侧则留出了相对宽敞的区域，靠墙放着一张简洁的木桌和一把同样风格的原木椅，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盏线条流畅的阅读灯。

阳光正好洒落在空地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木香和阳光的味道，温暖、干燥、明亮，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这哪里还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破败阁楼？分明是一个温暖、宁静、充满了书卷气息的……理想空间。

林晚舟被这巨大的反差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焕然一新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身边一个光滑崭新的书架边缘。那温润的触感，带着阳光的温度，真实得不可思议。

陈砚就站在那片阳光瀑布的中心。他微微侧身，逆着光，身形轮廓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清晰地望向她，带着一种完成承诺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在空旷而明亮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而平缓。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邀功的炫耀，甚至没有解释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只是最朴素的三个字，带着最沉重的分量，直直地撞向林晚舟的心口。

怎么样？

林晚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棉花堵住了。震撼、感动、愧疚、以及一种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悸动，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她看着沐浴在光中的他，看着他亲手创造的这片明亮温暖的天地，看着他沉静等待答案的眼眸。那个被她戏谑抛出的“婚房”，如今真实地、美好地呈现在眼前，像一个无声而强大的宣告。

心防的最后一道壁垒，在这片倾泻而下的阳光和他沉静的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她站在楼梯口，沐浴着阁楼里温暖明亮的光线，看着光晕中陈砚等待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点头。

界限，在踏入阳光、对上他沉静目光的这一刻，已无声地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