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书店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潮湿的水汽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朽木、泥土和尚未散尽的汗味。接水的盆桶被清空,临时封堵的油毡和塑料布像难看的补丁,醒目地贴在天花板上。但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终于随着云开雨霁而消散了。
阁楼上的敲击声变得稀疏而有规律,不再是之前那种开疆拓土般的猛烈。更多的时候,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灰尘被扫动时发出的、沉闷的簌簌声。陈砚似乎在进入清理阶段。
林晚舟花了两天时间,才勉强将书店一楼恢复原状。被雨水溅湿的书页需要一页页摊开阴干,书架要重新擦拭整理,地板上的水渍反复拖了几遍,才褪去那种粘腻的感觉。身体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更深的,是一种心灵上的倦怠。暴雨那夜的混乱,陈砚在梯子上稳定如山的身影,他湿透衬衫下贲张的力量感,以及那无声对视间悄然滋生的依赖……这些画面总在不经意间闪回,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天下午,阁楼入口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不同于敲打和清扫的、更沉闷的拖拽声。紧接着,一件裹满了厚厚灰尘、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旧物,被陈砚从楼梯口拖拽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一楼的地板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咳咳……”林晚舟被灰尘呛得咳嗽起来,皱着眉用手扇开面前的浮尘。
陈砚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脸上戴着个简易的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额发和肩膀上落满了灰白的粉末。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笨重物件:“这个,放哪?”
林晚舟捂着口鼻走近几步,蹲下身,用手拂开覆盖在上面的厚厚浮尘。灰土之下,露出深棕色的木质纹理,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是一个老式的樟木箱。箱盖上,镶嵌的黄铜合页和锁扣已经氧化发黑,透着一股岁月沉埋的沧桑感。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这个箱子……她认得。是外婆的。在她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外婆总是把这个箱子放在阁楼最干燥的角落,里面装着一些她视为珍宝、轻易不肯示人的旧物。外婆去世后,这个箱子连同许多旧物,就被她下意识地封存到了阁楼深处,仿佛连同那些记忆,一起被尘封了起来。
“就……先放这儿吧。”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盖上粗糙的木纹,拂去更多灰尘,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手工雕刻的缠枝莲纹样。
陈砚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又上了楼。很快,更多的旧物被陆续清理下来:一个断了腿用铁丝勉强固定的藤编摇椅(那是外公生前最爱坐的);一个掉了漆的斑驳饼干铁盒,里面空空如也,却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旧时光的甜香;几捆用麻绳扎紧、纸页早已发黄变脆的旧报纸;还有几个蒙尘的相框……
林晚舟默默地整理着这些被时光遗忘的“破烂”。每拿起一件,指尖都仿佛能触碰到一段沉睡的往事。那藤椅仿佛还残留着外公烟草的味道,饼干盒里似乎还装着外婆偷偷塞给她的、硬邦邦的动物饼干。空气里弥漫的灰尘气息,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怀旧与感伤所取代。
当她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包着褪色丝绒的硬纸相框,轻轻拂去玻璃上的积灰时,视线瞬间模糊了。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年轻的女子穿着素雅的旗袍,梳着旧式的发髻,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含蓄的笑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年轻时的外婆,怀里抱着的,是尚在襁褓中的她。照片的背景,依稀就是“停云书店”的门口,只是那时的门楣招牌,字迹更为清晰有力。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思念、孤寂和时光飞逝无情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林晚舟强撑的平静。外婆离世时的无助,独自撑起这间日益萧条的书店的疲惫,对逝去时光的惘然……种种被她深埋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彻底引爆。
她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那冰冷的相框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视线死死地胶着在照片上外婆温柔的笑容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胀得发疼。鼻尖红得厉害,眼眶迅速积聚起温热的水汽,视线里外婆的面容变得一片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那声哽咽冲破喉咙,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阁楼上持续传来的、节奏规律的清扫声。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粗陶茶杯,无声地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温热的茶香,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微苦的气息(陈砚似乎偏爱某种特殊的山茶),驱散了鼻尖萦绕的陈腐灰尘味。
林晚舟猛地一惊,像是从一场沉溺的梦中被惊醒。她慌乱地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试图掩饰那狼狈的水光。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那杯突然出现的茶。
陈砚不知何时下来的,就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攥的相框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难过”。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立刻转身去忙他的事情。
他只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随意地、安静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个同样落满灰的樟木箱。他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拿起旁边那个空了的斑驳饼干铁盒,用一块沾湿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上面经年的污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湿布摩擦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擦拭这件早已空置、毫无价值的旧物,是他此刻唯一重要的工作。
他离得不远,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探究的目光,只有一杯沉默的热茶,和他安静擦拭旧物的身影。
他无声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窥探。在这片被旧物和回忆包围的、布满尘埃的空间里,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圈出了一小块可以喘息、可以脆弱的安全角落。
林晚舟紧绷的身体,在那细微的、沙沙的擦拭声中,一点点松懈下来。攥着相框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力道。指尖的冰凉,被粗陶茶杯温热的触感一点点驱散。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微苦的茶香,让眼眶的酸胀感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她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澄澈的茶汤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微微晃动。混乱的心绪,如同杯中沉浮的茶叶,在袅袅的热气中,慢慢沉淀。
“……小时候,”一个沙哑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喉咙里滑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会开口,更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是那杯茶的热度,或者是他沉默专注擦拭旧物的姿态,无形中松动了她心底某道紧闭的阀门。
她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积蓄勇气。
陈砚擦拭铁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铁盒上,仿佛在认真倾听,又仿佛只是给她一个倾诉的出口,并不强求答案。
“……外婆总把好吃的藏在这个盒子里,”林晚舟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被擦拭得渐渐露出原本红蓝底色的饼干盒上,“怕我蛀牙……也怕我吃多了不吃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其实我都知道……每次都假装找不到……”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逻辑,没有重点,只是关于饼干盒,关于藤椅上打盹的外公,关于外婆在灯下修补旧书时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一些零碎的、带着温度的、属于“停云”书店久远时光的碎片。
陈砚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他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动作依旧缓慢而专注。湿布擦过铁盒边缘的卷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又像一个最沉默的守护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接纳。
林晚舟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那些积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的、关于“停云”和逝去亲人的点滴,如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出口,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平淡叙述下深藏的眷恋和孤独。当她终于停下来,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夜路,疲惫不堪,心里却奇异地轻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无形的重量。
书店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他擦拭铁盒的沙沙声,轻柔而规律。
陈砚手中的铁盒,锈迹和污垢被擦去了大半,露出了原本鲜艳的底色和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图案。他将擦得锃亮的铁盒轻轻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依旧自然。他没有看林晚舟,也没有对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做任何评价或安慰。他只是走到她身边,动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林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中空了的热茶杯递给他。
他接过空杯,转身走向水槽去清洗。水流声哗哗响起。
林晚舟依旧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擦亮的饼干盒,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崭新的光泽。又看了看旁边静静放着的、装着外婆照片的相框。
阁楼上的清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书店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她自己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声。
心口那道被尘封已久的、坚硬的壁垒,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宣泄和沉默的陪伴中,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光,带着旧日记忆的温度和一种陌生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悄然透了进来。很微弱,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