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瓦新·影成双

日子在头顶持续不断的敲击声、锯木头的嘶啦声、以及灰尘簌簌落下的背景音中滑过。林晚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蝴蝶，外面是陈砚制造出的、充满噪音与灰尘的世界。她努力适应，试图在喧嚣中找回修复古籍时需要的绝对静谧。效果甚微。

陈砚的存在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阁楼工程的推进而日益增强。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声音的来源，更像一个扎根在“停云”的实体。他的工具包常驻角落，沾满泥灰的帆布鞋随意脱在楼梯口，那只价值连城的宋代青瓷罐则像个沉默的卫兵，稳稳占据着柜台一角，无声地提醒着那场荒诞的“入赘”宣言。他每天准时出现，带着一身新鲜的木屑和汗水，沉默而高效地投入他的“婚房”改造大业。偶尔下楼取水、找工具，或者像上次一样，顺手帮她拿下高处够不着的书，动作自然得如同他本就是这书店的一部分。

林晚舟从最初的烦躁抗拒，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无奈，再到一种被动的习惯。她学会了在他制造出的各种声响间隙里寻找短暂的宁静，学会了在他扛着木料经过时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甚至在他满身灰尘、汗流浃背地在她面前清洗时，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尽管心跳偶尔还是会不合时宜地失速。

这天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浓重的铅云迅速吞噬了阳光，空气变得粘稠闷热，带着暴雨将至的压迫感。书店里光线陡然昏暗，连漂浮的尘埃都仿佛沉重了许多。

“要下大雨了。”陈砚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他刚扛着一块切割好的木板下来，脸上带着凝重，抬头看着天花板，“新换的瓦片还没完全封好边角，阁楼暂时没事，但下面……”他目光扫过书店深处几个曾经漏过雨的老位置，“难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天际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急促的雨幕，敲打着瓦片，声势惊人。

林晚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最怕这种暴雨！老屋就像个筛子，每次大雨都是灾难！

果然，没过几分钟，那令人心悸的“滴答”声就在书店深处、靠近古籍储藏区的一个角落响了起来！不是一处，是两处、三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天花板缝隙里漏下，砸在书架顶层的书脊上，溅开令人心碎的水花！

“糟了！”林晚舟脸色煞白，失声惊叫。那些书！那些古籍！水渍对它们来说是致命的！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柜台后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搬角落里的水桶和脸盆。

然而，漏点比她想象的更高，也更分散。她踮着脚尖，试图将一个塑料盆放到书架顶层的空隙处，却怎么也够不着最严重的那一处。雨水无情地打湿了她伸出的手臂，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慌乱。

“梯子给我！”陈砚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

林晚舟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将靠在墙边的旧木梯用力推向他的方向。陈砚一把接过，动作快如闪电，几步就跨到漏雨最凶的位置，“唰”地一下将梯子架稳。

“扶住！”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人已经敏捷地爬了上去。

林晚舟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扶住梯子的两侧。梯子在她手下传来微微的震动，是陈砚在上面移动的重量。她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他动作带来的每一次牵引。

“盆！”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晚舟立刻弯腰，捞起地上的一个搪瓷盆递上去。陈砚俯身接过，他的手很大，带着劳作后的粗糙和温热，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那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指尖微微一麻，差点松手。

“左边！往左一点！对！”陈砚一边迅速将盆对准漏水的源头，一边指挥着。雨水砸在盆底，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还有那个桶！递上来！”他又指向另一个漏点。

林晚舟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完全被他指挥着。搬桶，递盆，扶稳梯子，甚至在他需要挪动梯子位置时，咬着牙和他一起用力拖动沉重的梯脚。雨水冰冷，汗水却从她的额角渗出。书店里一片混乱，雨水滴落的声音、盆桶接水的声音、陈砚沉稳的指令声、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在一次快速挪动梯子时，梯脚在湿滑的地板上猛地一滑！林晚舟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梯子上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前踉跄！

“小心！”陈砚低喝一声，梯子顶端的他反应极快，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双腿死死夹住梯身，同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梯子的横档。梯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在两人的合力下稳住了。

林晚舟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抓住梯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感让她后怕不已。她抬起头，正对上陈砚俯视下来的目光。

他站在高处，衬衫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贲张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轮廓。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的眼神异常锐利，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强大气场，牢牢锁定了她，确认她的安全。那目光像磐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奇异地抚平了她瞬间的恐慌。

“没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扶稳。”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双手更加用力地扶住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仰望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危局里，他像一根定海神针，撑起了这片随时可能倾覆的空间。

接下来的抢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林晚舟就能大致明白陈砚需要什么。她成了他最可靠的“地面支援”，递工具，挪水桶，在他需要调整位置时，提前预判地移动梯子。汗水混合着雨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背，手臂也因为一直用力扶着梯子而微微发酸，但她心里那股最初的慌乱无措，却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奇异的安定感取代。

陈砚的动作高效而精准。他利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旧油毡、塑料布、甚至几块切割剩下的木板——在有限的条件下，迅速对几个主要漏点进行了临时封堵和导流。他的后背湿透，紧贴在梯子上，每一次用力拧紧固定铁丝时，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清晰地绷起，充满了力量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最凶猛的几处漏点终于被暂时控制住，雨水被有序地导入盆桶中，不再肆意蔓延。书店里只剩下雨水滴入容器的单调声响，以及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陈砚从梯子上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声响，带着一身的水汽和疲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长长吁出一口气。

林晚舟也松开了扶着梯子的手，掌心因为长时间用力而留下了深深的红色印痕，手臂微微颤抖。她靠着身后的书架，有些脱力地滑坐到地上，也顾不上地面的潮湿。汗水浸湿了额发，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脸颊。

两人隔着几个接满了雨水、微微晃动的盆桶，在书店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朽木味、尘土味，还有汗水的咸腥。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幸存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

陈砚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多了几分大战后的疲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到角落，拿起那个搪瓷脸盆，再次走到水龙头下接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先是洗了把脸，然后脱下身上湿透的、几乎能拧出水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几道新鲜的擦痕和木屑划痕清晰可见。他用清凉的水冲洗着胸膛和手臂上的泥污，水流冲刷过紧实的腹肌。

林晚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疲惫的身体里，那股被紧张压下的悸动，又悄然苏醒。她看着他宽厚有力的背脊，看着他被水冲刷的、贲张着力量的肩臂线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沉默闯入她世界的男人，拥有着怎样一副坚实可靠的身躯。这具身躯刚刚为她，为这间风雨飘摇的书店，撑起了一片安全的角落。

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依赖感，如同雨后悄然钻出地面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心尖。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陈砚冲洗完毕，拧干湿透的衬衫，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重新穿上了一件备用的、同样半旧的工装背心。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坐在地上的林晚舟。

“暂时堵住了。”他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沙哑，指了指天花板，“等雨彻底停了，阁楼那边封好最后一点，下面应该就没事了。”

林晚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沉静专注的眼眸，看着他还滴着水的发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和一句低不可闻的：“……嗯。”

疲惫，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依赖的暖流，在湿冷的空气里静静流淌。书店里一片狼藉，空气污浊，头顶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但就在这片混乱与潮湿之中，两道身影，一站一坐，隔着水光晃动的盆桶，无声地分享着这场风雨洗礼后的短暂喘息。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堆满书籍的墙壁上，第一次，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也在这场混乱中找到了某种暂时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