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声音穿透薄薄的地板,带着一种沉闷而固执的节奏感,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停云书店”的寂静,也敲打着林晚舟紧绷的神经。
距离陈砚扛着梯子、拎着工具包,义无反顾地踏入那片阁楼的黑暗,已经过去了……林晚舟瞥了一眼墙角的落地钟,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可这三个小时,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那单调重复的敲击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心跳,强行嵌入了书店固有的韵律里,无处不在。
她强迫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本需要重新托裱的清代地方志。泛黄的纸页脆弱得如同蝶翼,虫蛀的孔洞像星星般散布。她拿起细如发丝的镊子,蘸取特制的浆糊,屏住呼吸,试图将一片脱落的残片归位。指尖需要绝对的稳定,心绪需要绝对的澄明。
笃——笃——笃!
一声稍重的敲击猛地落下,仿佛就在她头顶正上方!林晚舟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镊子尖险险擦过纸页边缘,留下一条微不可见的折痕。
“该死!”她低咒一声,懊恼地将镊子拍在软垫上。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烦躁涌了上来。这声音!这无处不在、无法忽视的声音!像陈砚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强势,蛮横地入侵了她的领地,搅乱了她赖以维持平静的秩序。
她站起身,烦躁地在柜台后踱了两步。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通往阁楼的幽暗入口。灰尘依旧在从门缝和天花板的缝隙间簌簌飘落,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浓烈的朽木和尘埃的味道。这味道带着一种奇异的侵略性,霸道地压过了书店里她熟悉的旧纸墨香。
“眼不见为净!”她对自己说,用力拉开书店沉重的玻璃门,试图让外面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冲淡这恼人的气息。初夏的风裹挟着街市的喧嚣涌进来,稍稍驱散了那股浓郁的朽木味。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目登记簿,打算整理最近收购的旧书清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努力集中精神:“《金石索》,道光刻本,一函四册……品相中下,虫蛀……”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头顶的敲击声换了一种更急促的节奏,像是在钉着什么。那声音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干扰着笔尖的轨迹。她写下的“虫蛀”二字,笔画都显得歪歪扭扭。林晚舟烦躁地合上登记簿,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料摩擦的吱嘎声。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提,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那片阴影。
陈砚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他扛着那把沉重的木工梯,一步一步走下那吱呀作响的老楼梯。三个小时的阁楼奋战,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浅灰色的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宽阔的背脊,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他脸上沾着几道清晰的灰痕,鼻尖上甚至挂着一小片蛛网,原本清爽的下巴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灰尘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头发,整个人像是刚从坍塌的废墟里爬出来。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专注工作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也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林晚舟那复杂审视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梯子上,小心地避开周围堆放的书籍,将它重新靠墙放好。
接着,他目标明确地走向书店角落那个老旧的黄铜水龙头下。那里放着一个搪瓷脸盆。他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弯下腰,掬起清凉的水,用力泼在脸上,搓洗着手臂和脖子上的灰尘。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滑过沾着灰的脖颈,没入汗湿的衣领。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水流冲刷下,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林晚舟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她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清洗,看着他被汗水和灰尘浸染的侧脸轮廓,看着他专注而有力的动作。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汗水、朽木和清水的气味,霸道地弥散开来,冲击着她习惯了的、带着书卷气的清冷空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跳又漏跳了一拍,这次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悸动。
陈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留下几道更明显的水痕。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投向柜台后的林晚舟。
“需要几块长点的木板,”他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直奔主题,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关于“入赘”和“聘礼”的荒诞对话,“阁楼有几根椽子朽得太厉害,得换。你这儿有吗?或者知道哪儿能马上弄到?”
他的眼神坦荡直接,带着询问,没有丝毫的局促或试探。好像他只是她的一个普通雇工,在汇报工作进度和需求。
林晚舟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想要质问或抱怨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能顺着他的思路走:“后……后院柴棚里好像还有几根以前换下来的老房梁,不知道能不能用……”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行,我去看看。”陈砚点点头,没有丝毫废话,转身就朝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步履沉稳,带着一种实干家特有的利落。
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林晚舟才像是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轻轻吁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后院就传来翻动木料的碰撞声和陈砚低沉的评估声:“嗯,这根还行……太弯了……”
他的声音,连同阁楼里那持续不断的敲击声,再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放弃了整理书目,也放弃了修复古籍。这种状态下,任何需要精细操作的事情都是徒劳。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漫无目的地拂拭书架上的灰尘。从《四库全书》的影印本,拂到一排排泛黄的小说,再拂到那些装着零散拓片的纸盒。动作机械,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承载着历史和故事的书籍上。
她的耳朵像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着阁楼传来的每一点声响:笃笃的敲打,锯子拉过木头的嘶啦声,沉重的木料被拖动的闷响……甚至是他偶尔发出的、短促而低沉的指令声,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助手交流(也许只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属于他的、忙碌而专注的世界,就在她的头顶,与她只有一层薄薄地板的距离。
当陈砚再次扛着一根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旧房梁从后院走进来,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着他贲张的背肌线条时,林晚舟正踮着脚,试图拂去书架最高层一本精装书脊上的浮灰。她有些吃力,指尖离目标还差一点。
陈砚的脚步在她身后顿住。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带着热力、汗水与新鲜木屑的气息靠近。
“我来。”低沉的声音在咫尺响起,平静无波。
不等她反应,一只沾着灰泥和木屑、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越过她的头顶,轻松地拿下了那本书。他的手臂几乎擦过她的发梢,温热的体温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林晚舟的身体瞬间僵硬,维持着踮脚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陈砚拿着书,随意地用袖子拂了拂书脊上的灰,然后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林晚舟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手上。指关节处有细微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还蹭着一道新鲜的木刺划痕。这是一双属于工匠的手,粗糙、有力,带着劳作的真实痕迹。这双手刚刚还抚摩过那件价值连城的宋代青瓷罐,此刻却沾满了修缮她这破败阁楼的污垢。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那本厚重的书。书脊上,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粗粝的暖意。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细若蚊呐。视线飞快地掠过他的脸。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鼻尖上那点蛛网还在。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专注,似乎刚才那个近在咫尺的接触,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便重新扛起那根沉重的房梁,转身再次走向那通往阁楼的、吱呀作响的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料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一步步,坚定地没入那片象征着他“战场”的黑暗之中。
很快,阁楼上传来了更沉重的敲击声,伴随着木料被强力嵌入的沉闷撞击。
笃!笃!笃!
林晚舟抱着那本厚重的书,站在原地。书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空气里,汗水、朽木、灰尘、旧书纸、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陈砚身上的气息,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无法忽视的味道。
她慢慢走回柜台后,将那本书放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花间集》上,那句“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头顶的敲击声依旧固执地响着,一声声,穿透楼板,敲在耳膜上,也仿佛敲在了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这间名为“停云”的书店,终究是再也无法停驻她纷乱的心绪了。陈砚用他的榔头、锯子,还有那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蛮横地在这片宁静的书卷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光与尘,喧嚣与悸动,正汹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