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
整整二十一天,陈砚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停云书店”彻底消失了踪迹。没有他低沉温和的询问“有没有新收的拓本”,没有他专注翻阅《营造法式》时指节敲击桌面的轻响,更没有他偶尔搭手帮忙时,衣袖间沾染的清冽松木与旧纸混合的气息。
林晚舟起初是松了口气的。那场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的雨夜告白(如果那算告白的话),以及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荒谬绝伦的“招婿还差不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陈砚的消失,给了她喘息的空间,让她得以将那场荒诞当作一场被雨水泡发的、不合时宜的梦境,努力地压回记忆深处,假装无事发生。
书店恢复了它惯有的节奏。阳光好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下雨的时候,她熟练地找出各种容器接水,独自与老屋的顽疾搏斗。她整理古籍,接待零星的老顾客,应付房东催涨房租时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推回了原来的轨道,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维持的疲惫。
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高处时,目光扫过那根依旧靠在角落的旧木梯,指尖触碰到某本他曾经翻阅过的书脊,或者在某个寂静的午后,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疑似漏雨的“滴答”却只是错觉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感,会像角落里悄然蔓延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浸润心口,带来片刻的怔忪和烦乱。她总是迅速甩甩头,把这些归咎于对书店现状的忧虑,绝不肯深想。
直到这个下午。
初夏的阳光异常慷慨,几乎有些灼人,毫无遮拦地从敞开的店门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耀眼的光斑,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铜铃清脆的叮当声响起,节奏轻快得近乎雀跃。
林晚舟正踮着脚尖,全神贯注。她手里托着的,是昨天刚从一位藏家手中收来的明代甜白釉暗刻莲瓣纹茶盏。胎体薄如蝉翼,釉色莹白温润,对着光看,内壁暗刻的莲瓣纹若隐若现,仿佛凝聚了一捧初雪,脆弱得令人屏息。她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安置在博古架最上层,一个安全又便于观赏的位置。
闻声回头,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肩宽腿长,轮廓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怀里抱着一个用靛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大物件,几乎挡住了他半边身子。
是陈砚。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林晚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林晚舟从未见过的、近乎意气风发的明朗,仿佛这三周的消失只是去办了一件让他极其愉悦的大事。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穿透书店略显昏暗的光线,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进她眼底。
“晚舟,”他开口,声音里压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我来入赘。”
“入……入赘?!”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根绷紧了三周的弦,在这一刻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狠狠斩断!指尖瞬间麻痹,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直窜头顶!托在掌心那薄如蛋壳的甜白釉茶盏,杯壁冰凉的触感陡然变得滑腻无比,像条受惊的鱼,猛地从她指尖溜脱,直直坠下!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缩紧,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眼睁睁看着那凝聚了数百年时光、价值不菲的脆弱白瓷,朝着坚硬的老榆木柜台边缘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震惊。林晚舟几乎是以一种扑救的姿态,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在冰冷的瓷器即将亲吻硬木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勾住了杯沿!一股巨大的后怕瞬间攫住了她,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托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像捧着刚从悬崖边救回的心脏,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将它放回柜台上早已备好的软垫上,指尖冰凉。
直到确认那抹莹白安然无恙,她才猛地抬起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被这荒谬宣言点燃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声音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陈砚!你疯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要招婿了?!” 质问在空旷的书店里激起小小的回音,震得她自己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陈砚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纯然的、巨大的困惑取代。他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起,微微歪了下头,眼神无辜得像只被主人呵斥了却完全不明白错在哪里的大型犬,带着点委屈的执着:
“上次啊。就在这儿,屋顶漏雨,我在梯子上问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然后模仿着林晚舟当时的慌乱语气,惟妙惟肖,甚至带上了点她当时低头的小动作,“‘林晚舟,你要不要嫁给我?’然后你低着头,特别清楚地回答我——”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她的腔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复述:“‘招……招婿还差不多!’”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的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林晚舟的太阳穴上。她眼前发黑,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老天!他居然真的……一字不差地记着!还把那句情急之下的推脱当成了……当成了某种正式的邀请?或者承诺?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愤怒。她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得可笑:“我的天……陈砚!我那是在推脱!是情急之下被你吓到了随口说的!是口不择言!你听不出来吗?那根本就不是认真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她语速飞快,试图用逻辑和强调来击碎他眼中那份固执的“无辜”。
陈砚静静地听着她急促的解释,脸上那点困惑慢慢消散了,眼神却依旧固执地亮着,像两簇在深潭里燃烧的火焰。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耐心地等她说完,仿佛在确认她宣泄的终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舟瞬间哑然的事情。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开靛蓝土布包裹上沾染的灰尘——那姿态,那小心翼翼的程度,与他修复最脆弱的出土瓷片时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一层层、极其耐心地解开土布上的活结,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千年的秘密,一个关乎他全部心意的重大仪式。
靛蓝的粗布如花瓣般层层褪去,露出的东西,让林晚舟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怒气、所有的荒谬感,都瞬间凝固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抽气。
那是一个青瓷罐。
造型浑厚古朴,线条圆润流畅,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静气度扑面而来。釉色是极其纯净、温润内敛的天青色,如同雨后初晴、被洗濯得纤尘不染的天空,釉面光洁如凝脂,只在腹部自然分布着几道细密如冰裂的开片纹路,仿佛凝固了时光的叹息。罐口,镶着一圈古朴厚重的紫铜,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流转着幽微内敛的光泽。整个罐子散发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的、拙朴而纯粹的美感,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沉淀。
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古董。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感,那份洗尽铅华的从容,那份内蕴的光华,足以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心跳失序,屏息凝神。
“我家的。”陈砚的手指珍重地抚过冰凉光滑的罐身,指尖停留在那圈古朴的紫铜口沿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传了大概……嗯,十五代人吧。”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据说是老祖宗当年考取功名后,皇帝御赐窑口烧的头一批贡瓷里挑出来的,一直当传家宝供着,没离过祠堂。”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林晚舟脸上,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说招婿。我想了想,入赘的话,得带聘礼。这个,”他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那沉甸甸、价值根本无法估量的青瓷罐,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够不够分量?”
我的目光在那承载了数百年时光、象征着家族传承与荣耀的天青色瓷罐,和他年轻俊朗、写满了认真与执着脸庞之间来回逡巡。巨大的荒谬感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冲击力取代。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无数个念头在尖叫冲撞:他居然当真了!他居然把供奉在祠堂里、传了十五代的祖宗瓷器抱来当入赘的聘礼?!他是怎么说服他家里人的?他家里人知道吗?会不会下一秒就提着刀杀到“停云”门口?
“你……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苍白无力又带着点抓狂的质问,声音都虚浮起来,“你没想好要不要嫁……不是,陈砚!重点是我!我没想好要不要……”
“我知道。”他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天经地义的真理。“你没想好要不要嫁给我,那是你的事。”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笃定和不容置喙的决绝,“但我想没想好要不要入赘,”他加重了“我的事”三个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我的事。我想好了。”
他再次拍了拍那个价值连城、足以在古董圈掀起腥风血雨的青瓷罐,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像是在给这段单方面的宣言盖上最郑重的印章:“所以,我来了。”
那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能把圣人气笑!林晚舟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感觉所有的道理、逻辑、羞恼在他这份“认死理”的执着面前,都成了打在棉花上的重拳,软绵绵地没了力气。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被他步步紧逼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视线越过他宽阔得有些碍眼的肩膀,投向书店后方那个黑洞洞的、通往积满灰尘杂物的小阁楼的木梯入口。一个念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恶作剧意味,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行……行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冰冷,抬手指向那个幽暗的入口,“入赘是吧?行。那你先把‘婚房’搞定。”她刻意咬重了“婚房”两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看见没?阁楼,漏风漏雨,堆满了不知道哪辈子的破烂,蜘蛛网比蚊帐还密,老鼠蟑螂可能都是常客。你先把它修好,”她停顿了一下,迎上他依旧平静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抛出条件,“修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我们再谈。”
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修吧,陈大修复师!对着那堆摇摇欲坠的烂木头、呛死人的灰尘和可能的“小动物”,看你这份热血沸腾的“入赘”决心,能坚持多久!
陈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那积满灰尘、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楼梯上,又看了看阁楼入口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他脸上没有出现丝毫林晚舟预想中的退缩、为难或者哪怕一丝犹豫。浓黑的眉毛只是极轻微地一挑,那双总是沉静专注的眼眸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清晰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墓室,修复师接到了一件极具挑战的残损重器。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项艰巨工程,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
下一秒,他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店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靠墙立着他那个半旧的、印着“市博物馆文物保护中心”字样的深蓝色帆布工具包,上面还沾着些陈年的泥灰和不明污渍。拉链被“唰”地一声利落拉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探手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羊角锤、平口凿、卷尺、水平仪、几把不同型号的钳子……一件件沾着岁月痕迹却保养得锃亮、散发着机油和金属冷硬气息的工具,被他一件件利落地拿出来,叮叮当当地摆放在老榆木柜台光洁的地板上。
很快,在那件承载着数百年家族荣光的传世青瓷罐旁边,一个散发着生冷工业气息、与周围古籍书香格格不入的“小型工事阵地”就赫然成型。
林晚舟愕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挽起另一只袖子,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看着他弯腰,拿起锤子掂量了一下,检查锤头是否松动时的专注侧脸;看着他随手将额前几缕垂落的黑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股子要跟这百年老店腐朽阁楼死磕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悍气势,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定。
他直起身,一手拎起那个沉甸甸、装满了“武器”的深蓝色工具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抄起靠墙放着、同样落满灰尘的折叠木工梯。沉重的梯子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训练用的竹竿。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通往阁楼的破旧木梯前。
脚步在踏上第一级发出痛苦呻吟的台阶时,顿住了。
他侧过半张脸,轮廓在书店从门口斜射进来的、被灰尘切割得光柱里显得格外清晰利落。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绷出一道刚毅的弧度。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却让林晚舟心头莫名一跳的弧度——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面对挑战时的……兴奋?
沉重的木工梯被他稳稳扛在肩上,深蓝色的工具包在另一侧腰际晃荡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上了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分崩离析的旧楼梯。
吱嘎——吱嘎——
每踏上一级,腐朽的木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摩擦声,像是老屋在痛苦地喘息。灰尘如同受到惊吓的雪片,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一步步向上,坚定地没入阁楼入口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消失了。
紧接着,一声沉稳有力的“笃”,穿透了薄薄的地板隔层,清晰地敲打下来。
笃,笃,笃……
榔头敲击木头的节奏感很快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偶尔夹杂着几声低沉的、仿佛在评估木料状况的“嗯”,或者撬动旧木板的闷响。
林晚舟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目光从那个吞噬了陈砚身影的、黑洞洞的楼梯口缓缓移开,落回到眼前的柜台。
左边,是那只薄如蝉翼、莹白如玉的明代甜白釉暗刻莲瓣纹茶盏,在光线下流转着脆弱而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它吹散。右边,是那个浑厚古朴、釉色如雨霁初晴天空的宋代天青釉紫口罐,沉静地伫立着,无言地承载着数百年厚重的时光。一白一青,一纤巧一厚重,一脆弱一坚韧,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并置在了这方寸之间。
而那个扛着梯子、拎着工具包、义无反顾扎进黑暗阁楼的男人,和他留下的那句“我想好了”,以及这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更像是一场荒诞离奇、却又带着奇异重量和真实触感的梦魇。
笃,笃,笃……
敲击声持续着,固执地宣告着某种存在的真实,不容忽视。几缕更细密的灰尘,被这持续不断的震动惊扰,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簌簌飘落,在午后斜阳的光束里,悠悠荡荡地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覆盖了那句“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林晚舟看着那细微的尘埃落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空气里,松木、旧纸、灰尘的气息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丝……新鲜的、被撬开的朽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