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来了。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悱恻的烟雨,而是初夏时节,这座临江城市特有的、带着点蛮横不讲理的雨。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撞击着“停云书店”那饱经风霜的老瓦檐。声音又密又急,像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着摇摇欲坠的鼓面,听得人心头发紧。
很快,那令人牙酸的“滴答”声就在书店深处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砸在林晚舟绷紧的神经上。她烦躁地放下手中那本刚收回来的嘉靖年间刻本《花间集》,薄脆泛黄的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抗议。角落里的青花笔洗又一次承担起接水的使命,雨滴坠入,漾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原本倒映其中的、模糊的天光。
“又漏了!”她低咒一声,声音里揉着心疼与无奈。这间从外婆手里接过的“停云”,就像个脾气倔强又一身旧疾的老者,年复一年,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闹点别扭。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特有的、带着微苦的芬芳,此刻又混杂了潮湿的霉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梯子在哪?”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穿透了恼人的雨声。
林晚舟心头一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陈砚。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那本厚厚的《营造法式》,卷起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下,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蹭着几点从书架上落下的陈年积灰。
“后头小仓库。”她头也没抬,目光还胶在那本《花间集》上,生怕漏下的雨水会殃及池鱼。纸张太脆弱了,几百年的时光几乎都浓缩在这薄薄的书页里,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砚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堆满旧书和杂物的过道深处。书店里光线本就昏暗,雨天更甚,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在书堆间投下昏黄的光晕。林晚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花间集》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卷首温庭筠的词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那墨色历经数百年,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浓丽。然而,头顶那单调顽固的“滴答”声,却像根无形的线,牵着她烦躁的心绪,怎么也沉不下去。
沉重的木梯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陈砚把它架在漏雨的位置,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是他自家的屋顶。他很高,站在梯子顶端,头顶几乎要碰到那根裸露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深色房梁。他伸出手,摸索着检查被雨水浸透的腐朽椽子,手指拂过潮湿的木料,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鉴定一件稀世古瓷,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店里很安静。雨声是背景,单调而宏大。瓦片被小心挪动、覆盖的窸窣声是主旋律,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还有林晚舟整理古籍时,指尖划过纸页发出的、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旧墨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息,一种属于“停云”特有的、陈旧又安宁的味道。
就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带着潮湿书卷气的静谧里,梯子顶端的陈砚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毫无预兆地投入古井,瞬间砸碎了所有平静的水面。
“林晚舟,”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的漏洞,投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又或者,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片漏雨的根源,“……你要不要嫁给我?”
“啪嗒。”
林晚舟的指尖正抚过“鬓云欲度香腮雪”的“雪”字,那一点微妙的墨韵在薄脆的纸页上晕开。这一问,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指腹!她浑身剧震,指尖下的纸页被无意识捻紧,发出令人心颤的、濒临撕裂的细响!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烧得发烫,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失序,像被惊飞的鸟雀,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啊?什么?!”她猛地抬头,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一摞线装书。视线仓惶地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梯子太高,他逆着屋顶天窗透下的、被雨水洗得发灰的微光,整个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剪影。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审视的认真,牢牢攫住了她。
慌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她的喉咙,勒得她几乎窒息。嫁?嫁给谁?陈砚?开什么天大的玩笑!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不过是这间风雨飘摇的老书店里,偶有交集的过客。他是那个对古籍版本颇有研究、眼光毒辣、偶尔能帮她从一堆破烂里淘到宝贝、顺便搭把手修修补补的古董修复师。她是守着外婆留下的这点微薄遗泽、每天为房租水电发愁、勉力支撑着“停云”不至于倒下的书店老板林晚舟。萍水相逢,仅此而已!连熟稔都带着客气的距离!
“嫁什么嫁!”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恼和本能的反击,更像是在给自己慌乱的心筑起一道堤坝,“招……招婿还差不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林晚舟自己先被这惊世骇俗的“口不择言”震住了。脸颊烫得能烙饼,血液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她立刻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花间集》那泛黄的纸页上,手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去抚平卷首页一道细微的折痕,仿佛要把那点失措和刚才那句荒谬绝伦的话一起,狠狠地压进纸纤维的深处,彻底抹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都红透了,根本不敢再看梯子上的他一眼。
头顶上方,陷入了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雨水滴落在青花笔洗里的声音,滴答,滴答,单调地、固执地敲打着这凝固的空气,也敲打着林晚舟紧绷的神经。
“哦。”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一个简短的音节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高兴,平淡得像是在回应“梯子放好了”。接着,便是瓦片被重新挪动、覆盖的窸窣声,那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轻快、更有条理了一些。
林晚舟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句“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上反复摩挲。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那句“招婿还差不多”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她脑子里乱窜,撞得她头晕目眩。她懊恼得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拒绝?还是……一个更离谱的邀请?陈砚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轻浮又莫名其妙?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将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的古籍上。温庭秾艳的词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色。空气里,除了旧书的味道、雨水的湿气,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陈砚身上清冽的松木和旧书纸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无形之物,沉甸甸地弥漫在书店的每一个角落。
梯子上方,敲击和挪动瓦片的声音持续着,笃定而规律,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从未发生过。但林晚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精心构筑的、围绕着书店和古籍的平静世界,被那块名为“陈砚”的石头,砸出了一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敲打着青花笔洗,也敲打着林晚舟那颗乱了节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