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清理与初步修缮告一段落。陈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从早到晚钉在“停云”,但他留下的痕迹却无处不在。工具包依旧占据着角落,那只宋代青瓷罐沉默地镇守柜台,焕然一新的阁楼入口虽然依旧幽暗,却不再散发着腐朽的绝望气息,反而透出一种待完成的、充满可能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木料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林晚舟试图将生活拨回正轨。她刻意忽略心湖深处那道被凿开的缝隙,也回避去思考陈砚那句“我想好了”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书店的日常,尤其是眼前这件极其重要的工作——修复一部刚刚从一位老藏家手中高价收来的宋代拓本《金石索》。
这部拓本收录了散佚已久的几方珍贵金文碑刻,纸墨古旧,虫蛀严重,但文字线条遒劲清晰,金石气息扑面而来,学术和收藏价值都极高。林晚舟视若珍宝,修复过程慎之又慎。连续几天,她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忘我的专注里。工作台上铺着软毡,镊子、浆糊笔、补纸、压石……所有工具井然有序。她戴着薄薄的棉布手套,屏住呼吸,用最细的羊毫笔蘸取特制的稀薄浆糊,小心翼翼地粘合一片几乎要从纸页上脱落的、指甲盖大小的拓片残角。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工作台一角,光柱里尘埃浮动。只有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笔尖偶尔触碰纸页的细微声响。这种专注带来的宁静,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全。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突兀地叮当作响。
林晚舟的心神正凝聚在笔尖,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撕裂声响起!
笔尖下,那片刚刚被浆糊浸润、正待归位的薄脆残片,边缘竟被她无意识抖动的笔尖带起,与本体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更长的口子!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脱落,瞬间变成了半指长的狰狞裂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晚舟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她看着那道在古旧纸页上突兀裂开的新伤,如同看到了自己心脏被撕裂的纹路。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淹没!
“不……!”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完了!全完了!这片拓文本就脆弱不堪,这道新撕裂的创口,不仅破坏了文物的完整性,更可能让本就稀薄的墨迹彻底脱落!
价值连城的孤本!她倾尽心血和积蓄才收来的珍宝!毁在了她自己手里!
巨大的打击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只能死死盯着那道刺眼的裂痕,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恐惧和无助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
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晚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转过头。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小零件的纸袋,似乎是刚采购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向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金石索》,精准地锁定了那道新添的、刺眼的裂痕。
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目标。
“别动!”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瞬间穿透了林晚舟的恐慌。
林晚舟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甚至忘了呼吸。
陈砚几步上前,动作快而轻。他没有立刻触碰那本惹祸的拓本,而是先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放在旁边空处。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林晚舟放在一旁的备用棉布手套,迅速戴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那道撕裂的创口边缘,观察着纸纤维的走向、墨迹的附着情况、以及撕裂处的应力点。眼神专注而冷静,没有一丝林晚舟的慌乱和绝望,只有纯粹的专业审视。
“浆糊浓度高了,张力太大。”他沉声判断,语速平稳,“纸太脆,受力不均,一有外力就容易撕裂。” 他的手指悬停在裂痕上方,虚虚地比划着,“裂口沿着纤维走向,还好没伤到关键铭文。”
他每说一句,林晚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自责更重一分。果然是她操作不当!是她毁了它!
“能……能救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陈砚。此刻,在她眼中,他不再是那个抱着青瓷罐来“入赘”的莽撞男人,而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那页纸。林晚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感受到他专注工作时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他伸出手指,极其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沿着裂痕边缘几毫米外的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纸页,感受着它的韧性和湿度。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温柔。林晚舟屏住呼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戴着棉布手套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和精准。
“有极薄的韧性补纸吗?比蝉翼更薄的那种。”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看向林晚舟,眼神是纯粹的询问,不带任何指责或怜悯。
“有!有!”林晚舟如梦初醒,慌忙转身,在身后的材料柜里翻找。指尖因为后怕和急切而更加颤抖,几乎拿不稳那个薄如蝉翼的纸包。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近乎透明的、带着极细纤维纹理的补纸,递给陈砚。
陈砚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他重新看向裂痕,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指令感:“调一点稀浆糊,比刚才你用的再稀一倍。用最小号的平头笔,只蘸笔尖。”
林晚舟此刻完全成了他的助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执行指令的本能。她依言迅速调好更稀的浆糊,拿起最小号的平头笔,只蘸了笔尖一点点。
陈砚已经将那张极薄的韧性补纸小心地覆盖在裂痕下方的空白处,用最细的针尖镊子固定住一角。他示意林晚舟将蘸了浆糊的笔递给他。
他没有直接去碰裂痕,而是示意林晚舟:“你拿着笔。听我说。”他站到了她身后,位置很近,却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指引着她慌乱的心神。
“笔尖轻轻点在这里,”他指着裂痕一端下方、覆盖着补纸的位置,“只点一下,渗透下去,让补纸和原纸粘合一点点。”
林晚舟努力稳住颤抖的手腕,屏住呼吸,按照他的指示,将笔尖轻轻点在那个指定的位置。稀薄的浆糊迅速渗透下去,形成一个微小的粘合点。
“好。现在,用镊子尖,”陈砚的声音平稳如初,“轻轻挑起裂痕这一端的边缘,不要用力,只让它自然翘起一点点。”
林晚舟放下笔,拿起尖头镊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学着陈砚刚才的样子,用镊子尖最细微的力道,轻轻挑起撕裂口起始处的一个纤维点。动作轻得如同触碰蝴蝶的翅膀。
“再点这里。”陈砚指着翘起的纤维点下方、补纸对应的位置。
林晚舟再次拿起笔,精准地点下。
一个微小的粘合点再次形成,将翘起的纤维点牢牢地固定在了下方的补纸上。
“很好。”陈砚的肯定简短而有力,“现在,沿着裂痕方向,重复这个动作。点浆,挑纤维,再点浆粘合。每次只移动一毫米,只粘合一个纤维点。不要急。”
他的指令清晰、精准,如同最精密的手术流程。林晚舟在他的指引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所有的恐慌和自责都被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前这一毫米一毫米的精密操作。她的指尖依旧有些凉,但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她完全沉浸在他构建的这个极度专注、极度精细的修复世界里。
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没有再出声指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稳固的堤坝,挡住了外界所有的干扰,也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无声的支持和信心。
时间在指尖流逝,缓慢得如同凝固。工作台上,那狰狞的裂痕,就在林晚舟一毫米一毫米、一个纤维点一个纤维点的操作下,被下方那张近乎无形的韧性补纸,轻柔而牢固地重新弥合起来。新撕裂的创口被完美地覆盖、加固,原本濒临脱落的墨迹被稳稳地保护住。
当最后一点纤维被粘合固定,林晚舟放下笔和镊子,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被完美修复的裂痕,巨大的脱力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软感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寻求某种确认。
陈砚的目光也正落在修复处。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对着光仔细检查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沉静。
“可以了。”他摘下棉布手套,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温润的质感,“处理得很及时。等浆糊干透,再加固一下边缘,不会有问题。”
简简单单的“可以了”三个字,如同赦令。林晚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沾着一点纸屑的额角,看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钦佩、依赖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田。
他不仅挽救了这部珍贵的《金石索》,更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用他强大的专业能力和沉静如磐石的力量,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陈砚没有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拿起之前放下的纸袋,走向工具包的位置,开始整理他采购回来的小零件。
林晚舟依旧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页被完美修复的拓片。冰冷的指尖下,是纸张温润的触感,还有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被重新弥合的伤口。她的目光追随着陈砚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专注整理工具的侧影。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一种无声的认知,在她心底悄然扎根,破土而出。在这个充满脆弱古物和风雨飘摇的书店世界里,陈砚的存在,他的双手,他的专业,他的那份沉静的可靠,已然成为了她无法忽视、也无法割舍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