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血液。
我停止了徒劳的抓取,停止了无用的哭泣。身体僵硬地跪伏在那里,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血和泪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碎裂的琵琶木片边缘,锋利如刀,深深刺进我另一只按在地上的掌心,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
头顶上方,那主宰一切的帝王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我如蒙大赦般的感恩戴德,等待着我卑微的匍匐和泣涕零落的谢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有我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然后,在一片死寂之中,在手掌被碾碎、琵琶被毁、贱籍被撕的废墟之上,在冰冷的金砖映照出我狼狈倒影的中央——
我的另一只未被踩住的手,那只沾满了自己血污的手,猛地抬起!
它没有去碰那些飘落的贱籍碎片,没有去捂脸上的伤口,更没有伸向施暴者乞怜。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狠狠抓向散落在眼前、沾着血污的琵琶断弦!粗糙的弦丝瞬间勒进指尖皮肉,带来新的刺痛,但我死死攥住了其中最长、最韧的那一根!
五指箕张,不顾一切地压向地面!
指腹重重地按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那根染血的断弦,被我的手指死死地压在金砖表面!
剧痛让我的手臂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被踩住的手背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脸颊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弦上,滴在金砖上。
但我不管不顾。
仅存的、未被碾碎的手指,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拨动那根压在金砖上的断弦!
“铮——!”
“铮!铮!铮!”
一声声破碎、尖锐、不成调、却带着泣血般孤绝戾气的弦音,骤然在这金碧辉煌的寝殿内炸响!那不是乐曲,是垂死野兽最后的悲鸣!是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尖啸!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我手掌碾碎的剧痛、琵琶粉身碎骨的绝望、贱籍撕毁的冰冷嘲讽!它们疯狂地撞击着描金绘彩的蟠龙柱,撞击着悬垂的琉璃宫灯,撞击着这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冰冷殿堂的每一寸空间!
声音刺耳、暴烈、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皇帝踩踏着我手背的靴子,猛地一顿!
他那双深不见底、一直带着玩味和掌控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在这尊严被彻底碾碎、一切都被剥夺的绝境之下,这具卑贱的躯壳里,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歇斯底里、玉石俱焚的反抗!
那不成调的、泣血般的弦音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俯下身。
带着玉扳指的、冰冷的手,如同铁钳,猛地扼住了我疯狂拨弦的那只手腕!巨大的力量瞬间扼杀了所有挣扎的可能,那泣血的弦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近在咫尺。烛光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下颌线,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住我因剧痛和疯狂而扭曲的脸。那里面翻涌着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惊怒?兴味?抑或是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杀机?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脸上。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回响:
“名字。”他再次问道,这一次,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询问,而是带着一种被彻底挑起、近乎暴戾的探究,仿佛要将我连皮带骨彻底看穿,“告诉朕,你叫什么?”
我被迫仰着头,视线被血水和泪水模糊成一片猩红。透过那片猩红,我死死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眸。唇齿间弥漫着自己鲜血的咸腥气息。
然后,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张开嘴!
不是回答。
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带着满腔无法言说的怨毒、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地咬在了他扼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的拇指指腹上!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一次,是他的血!
我死死咬住,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屈辱、这绝望、这被撕碎的尊严,都通过这一口狠狠地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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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血,滚烫腥咸,带着铁锈的锈蚀感,在我齿间弥漫开来。
他扼住我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骨节硌着我的皮肉,几乎要嵌进骨头里。我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那一声压抑在喉间的、带着痛楚和暴怒的闷哼。
时间凝固了刹那。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怒意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几乎要破瞳而出,将我凌迟!王德海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旁,枯瘦的手指已然抬起,只需皇帝一个眼神,便能瞬间扭断我的脖子。
我死死咬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齿关深陷。口腔里全是他的血,粘稠、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九五之尊的腥甜。仿佛只有将这血肉咬穿,才能宣泄那被撕碎琵琶、被踏碎尊严、被强行“抬举”的滔天恨意!
然而,预想中雷霆般的震怒并未降临。
那扼住我手腕的力道,在最初的剧痛和暴怒之后,竟奇异地……松了一瞬。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我因疯狂和剧痛而扭曲的脸,那里面燃烧的怨毒、孤绝、玉石俱焚的恨意,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玩味,被一种更复杂、更幽暗的东西取代了。是惊诧?是某种被强烈刺激后产生的、近乎病态的兴味?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极端反抗所触动的震动?
“呵……”一声极低、极沉的冷笑,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带着一丝血腥气。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更加危险的探究。“好……好得很!”
话音未落,扼住我手腕的那只大手猛地发力,狠狠向外一甩!
“砰!”
我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碎裂琵琶的木刺还扎在掌心,此刻更深地刺入血肉,后背和肩膀传来骨头撞击地面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嘴里残余的血腥味混合着喉头涌上的腥甜,让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的袍袖垂落,遮住了那只被我咬伤的手。拇指指腹上,两排深深的、渗着血的齿痕清晰可见。他垂眸,看着那伤口,又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钉在我蜷缩颤抖的身体上。
“王德海。”
“奴才在。”老太监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