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皇帝的寝殿。
我被王德海推搡着,踉跄几步,最终在殿中央站定。皇帝早已松开了手,负手立于几步开外,玄色的身影在煌煌灯火下显得愈发高大而压迫。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兴味。那目光,比乐坊总管曹公公的鞭子更让人难堪。
“名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宰一切的威压。
喉咙干涩发紧,带着血腥气。我抱着破琵琶的手紧了紧,指甲深深掐进斑驳的漆面里。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师宛言。”
“师宛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随即,那目光再次落在我怀中那张沾着血污、断弦耷拉着的旧琵琶上。“这破烂,还抱着作甚?”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抬脚!
那只穿着玄色绣金龙纹软靴的脚,带着一股沛然巨力,猛地踹在我怀中的琵琶上!
“砰!”
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根本抱不住!琵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几步外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本就老旧的琴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四分五裂!桐木碎片飞溅开来,几根残存的琴弦在空中无助地弹跳了几下,最终委顿于地,如同死蛇。
那是我的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不——!”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尖叫冲破我的喉咙!所有强装的麻木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烧毁了理智!我像一头被夺走幼崽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裂的木刺瞬间扎入皮肉也浑然不觉。我伸出颤抖的手,疯狂地去抓那些散落的碎片,试图将它们拢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嗤笑。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靴底,带着碾碎蝼蚁般的轻蔑和绝对的力量,重重地踏在了我伸出去抓琴弦的手背上!
“啊——!”
剧痛!指骨仿佛瞬间碎裂!那冰冷的、坚硬的靴底毫不留情地碾压着我的手背,指节被死死压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我痛得眼前发黑,身体剧烈地颤抖,却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承受着这碾碎尊严的酷刑。
他俯视着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俯视着我卑微地跪伏在他脚下的姿态,俯视着我徒劳地试图保护那堆毫无价值的破烂。那眼神,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冷漠地欣赏着祭品最后的挣扎。
“贱籍?”他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殿内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撕了便是。”
撕裂布帛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片,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王德海无声递上的锦匣中抽出。皇帝看也未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捻住纸张两端。
“嗤啦——!”
那承载着我祖祖辈辈烙印、决定了我生而为奴的贱籍文书,就在他手中,如同最无用的废纸,被轻易地、彻底地撕成两半!
碎片如同枯叶般飘落,纷纷扬扬,落在我的眼前,落在冰冷的金砖上,落在我被踩踏着的手背上。
剧痛依旧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