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安国公所言极是!乐籍贱婢,世代为奴,命如草芥!岂可侍奉天子?此乃亵渎祖宗法度啊!”
“陛下明鉴!此等卑贱之人,只配在泥淖之中,断不可玷污龙庭圣洁!”
“请陛下收回成命!”
哀求声、劝谏声此起彼伏,带着惶急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他们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砖石,身体因激动和畏惧而剧烈颤抖。
皇帝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匍匐在地的老臣,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我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以及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一种掌握着生杀予夺、随意翻覆他人命运的冷酷兴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劝谏,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
“卑贱?”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语的滋味。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痛得我几乎要咬碎牙齿。
“那朕便抬举她。”
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厅堂!
抬举?
抬举一个乐坊最下贱的妓子?
所有哀求声、劝谏声戛然而止。安国公和那些老臣们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只剩下巨大的惊骇和茫然,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言语。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离水的鱼。
皇帝不再理会身后凝固的群臣。他拽着我,转身,大步朝着厅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在灯影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王德海牢牢攥着我的另一只胳膊,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紧随其后。我的身体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脚步踉跄,怀里的破琵琶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胸口,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混着冷汗,滑进衣领,一片冰冷粘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无数道惊骇、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芒刺,死死钉在我们离去的背影上。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满厅的窒息与绝望,也仿佛隔绝了我那卑贱如尘的过往。
冷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的伤口上,刀割一般。皇帝拽着我,步履沉稳地穿过乐坊幽深曲折的回廊。沿途所过之处,所有宫女太监如同见了鬼魅,远远便扑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连一丝窥探的勇气都没有。只有远处宫苑深处隐约传来的、代表帝王驾临的静鞭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沉寂的夜空,也敲打在我混沌一片的心上。
我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拖拽着,跌跌撞撞。宫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模糊,雕梁画栋的宫墙在身侧飞速倒退,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脸颊上的伤口灼痛,手腕上的钳制如同烙铁,琵琶冰冷的边角硌着肋骨。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一个光怪陆离、随时会碎裂的噩梦。
直到被粗暴地推搡进一个地方。
扑面而来的暖香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与乐坊那终年不散的、混合着劣质脂粉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踩上去毫无声息的绒毯,踩上去像陷入云端。四壁是耀眼的金漆彩绘,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数不清的琉璃宫灯悬垂,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刺得我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