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波澜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暴室。让她……清醒清醒。”

“是。”

暴室。

这两个字钻进我混沌的耳朵，像两枚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因剧痛和疯狂而升腾的灼热。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乐坊最下贱的妓子，也听过那个地方的名字。那是宫里的活地狱，专门用来“清醒”那些触怒天威、却又罪不至死的奴才的地方。进去的人，出来时往往只剩半条命，或者……再也出不来。

王德海枯瘦却蕴含可怕力量的手，再次如同铁钳般攥住了我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我从地上拖拽起来。这一次，没有任何怜悯，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扯断我的手臂。脸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混着冷汗淌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几滴刺目的暗红。

我被他拖拽着，踉跄地向外走去。经过皇帝身边时，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被血水和汗水糊住的睫毛，死死钉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

“宋霖……”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沫的腥气，“你……撕了我的贱籍……”剧痛让我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嘲弄，“可你……永远……撕不掉……人心里的……贱！”

他的身形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那只被我咬伤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那金碧辉煌的炼狱，也隔绝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外面是更深、更冷的夜。

宫道漫长而曲折，如同通往地狱的甬道。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在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上，吹得单薄的乐妓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王德海拖着我，步履无声却迅疾，像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沿途的宫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将我们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鬼魅。

没有任何守卫或宫人敢靠近，远远看到王德海的身影，便如同见了瘟疫，迅速隐入黑暗角落，屏息凝神，连窥探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脸颊的伤口在冷风刺激下，灼痛感愈发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手腕被王德海攥住的地方，骨头像是要裂开。更深的寒意来自心底。暴室。那是一个比乐坊最阴暗角落还要恐怖百倍的地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剥皮抽筋？还是被活活折磨成一滩烂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终于，在一处极其偏僻、连宫灯都稀疏昏暗的角落，王德海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低矮、敦实的建筑，墙壁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里似乎都渗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寒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乌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方寸之地，更衬得那扇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这里没有守卫。或者说，不需要守卫。进了这里的人，插翅难飞。

王德海从腰间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沉重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吱嘎——嘎——”

沉重的铁皮木门被向内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血腥、腐臭、汗馊、以及某种刺鼻药味的污浊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淤泥，猛地扑面而来，呛得我一阵窒息般的干呕。

门内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门开时透入的那点微弱的光，勉强映照出门口几尺见方的地面——同样冰冷的黑色条石，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腻、不知是何物的污垢。

王德海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丢弃一件垃圾，猛地将我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推！

“进去！”

巨大的力量让我本就虚软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被扼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滑腻、散发着恶臭的石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脸颊的伤口再次狠狠磕碰，眼前彻底一黑。

“砰！”

身后，那扇沉重的铁皮木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巨响，被狠狠关上！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

比乐坊最深的夜更黑。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眼皮上、堵在口鼻间。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轮廓都无法感知。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那浓烈得几乎令人晕厥的恶臭。

寒冷。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地面石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疯狂地汲取着身体里仅存的热量。空气潮湿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肺腑生疼。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声音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我自己粗重、压抑、带着血沫的喘息声，还有那无法抑制的、越来越响的牙齿打颤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像要破膛而出。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根神经。未知的酷刑像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被琵琶弦割伤的脸颊、被踩踏碾压的手背、被木刺扎穿的掌心、被摔得遍体鳞伤的躯体……所有的疼痛在这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反而变得麻木而遥远。

我蜷缩在冰冷滑腻的地面上，身体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伤口渗出的血混着地上的污垢，一片粘腻冰凉。被踩踏过的手背肿痛麻木，手指蜷缩着，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另一只被木刺扎穿的手掌，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一炷香，也许已过了一夜。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只有寒冷、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真实的。

就在意识被冻得开始模糊，身体几乎要失去知觉时——

“咣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猛地撕裂了死寂的黑暗！

是那扇沉重的铁皮木门上，某个极小的、用于传递食物的方形孔洞被从外面拉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利剑，骤然刺破浓稠的黑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疯狂飞舞。

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腥味的水流，如同瀑布般，猛地从那孔洞中倾泻而下！劈头盖脸，毫无预兆！

“呃啊——！”

冰冷的激流瞬间将我全身浇透！那水刺骨般寒冷，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像是直接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寒泉！水流猛烈地冲击着头顶、脸颊，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呛得我瞬间窒息，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向后一仰，重重砸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上。

寒冷瞬间加剧了百倍！湿透的单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如同裹了一层冰壳。冻得我浑身剧颤，牙齿疯狂地磕碰，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痛得钻心。

水流持续了几息，便戛然而止。

孔洞外，传来一个极其冷漠、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用铁片刮过石头：

“陛下口谕：让你这贱婢，好好醒醒脑子。”

声音消失。那束微弱的光线也随之消失。

方形孔洞被重新堵上。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只留下我浑身湿透，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水泊里，如同被丢弃在冰窟中的死物。身体因极度的寒冷而剧烈痉挛，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新的折磨。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沉浮，眼前阵阵发黑。

醒醒脑子……

宋霖……

黑暗中，我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水泊里，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痉挛。每一次颤抖都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牵动脸颊的伤口、被碾过的手背、扎满木刺的掌心，还有摔得如同散了架的筋骨。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疯狂地啃噬着骨髓，试图将最后一点热量也吸干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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