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那条“没死。在等手术。背。等着。”的短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星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之后的几天，她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给其他学生补习，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被刻意压下的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着她的心绪。

苏甜自然是不会放过她的，每天都要在耳边“背单词”、“嫂子”地轰炸几轮，被沈星恼羞成怒地追打才肯消停片刻。程翊倒是识趣地没再当面调侃，但每次在走廊遇见，那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的笑容，比直接喊“嫂子”还让沈星头皮发麻。

直到周五下午，沈星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江家的司机发来的信息，措辞恭敬：

> “沈小姐您好，少爷已转入VIP病房休养。江先生让我转告，梓楷小少爷的英语课可以恢复，今天下午三点，司机会在学校门口接您去医院病房上课。”

去医院…病房上课？

沈星盯着屏幕，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终于要再次面对江湛了。在经历了赛车场那惊天动地的“背单词”事件之后。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已经脚趾抠地，脸颊发烫。**“完了完了，他肯定要嘲笑我！或者用那种吓死人的眼神盯着我看…”** 沈星懊恼地把脸埋进书里。

三点整，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校门口。沈星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感上了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气氛沉默得让她更加紧张。

车子平稳地驶入本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幽得像高级疗养院，与普通医院的嘈杂截然不同。司机将她引至住院部顶层一间宽敞得不像病房的套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江湛的继母。

沈星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观。房间明亮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清新的花香，昂贵的医疗仪器被巧妙地安置在角落。江湛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穿着舒适的深色家居服，左肩和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固定着。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江湛的继母迎了上来，笑容得体而温和：“沈老师来了？快请进。梓楷在里面小书房等您呢。” 她指了指旁边一扇虚掩的门。

“谢谢阿姨。” 沈星礼貌地应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床上的江湛。

就在这时，江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零点一秒。

沈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移开视线，但江湛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带着无形的磁力，牢牢地锁住了她。那眼神里没有了赛车场上的戾气和绝望，也没有了短信里的简洁强势，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带着点探究，带着点玩味，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阳光破开云层般的…温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快到沈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受伤和久未说话而略显沙哑低沉，却清晰地敲在沈星耳膜上：

“沈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爆红的脸颊，眼底深处那点玩味似乎更浓了些，“等很久了？”

“轰——！”

沈星感觉自己的脑袋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等很久了？”** 他是在指短信里那个“等着”？还是指…她来晚了？！而且他叫她“沈老师”！这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充满了调侃的意味！沈星的脸红得能滴血，手指揪紧了书包带子，恨不得立刻夺门而逃。

“没…没有！刚到！”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

江湛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窘迫得快冒烟的样子，眼底那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平板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

沈星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了梓楷所在的小书房，反手轻轻带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要死了要死了！江湛他绝对是故意的！他肯定在心里笑死我了！”**

“沈星姐姐？你脸好红哦！是太热了吗？” 小书房里，江梓楷坐在书桌前，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啊？哦！是…是有点热！” 沈星慌忙用手扇了扇风，强行镇定下来，“来，梓楷，我们开始上课吧！”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小男孩身上，把那个危险的男人隔绝在门外。

然而，隔着一扇门，病房里的低气压似乎并未完全消散。继母看着儿子重新专注于平板，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又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床边，低声说：“阿湛，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公司的事先放一放吧？别太累着自己。”

江湛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着，声音没什么起伏：“知道了。”

继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倒水。

书房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太好。沈星清亮耐心的讲解声，梓楷清脆的跟读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沈星鼓励的笑语，像涓涓细流，断断续续地透过门缝流淌出来，为这间冰冷昂贵的VIP病房注入了一丝鲜活的生命力。

江湛的目光虽然停留在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上，但指尖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捕捉门外的声音。那紧蹙的眉峰，在听到梓楷某个发音错误时，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在听到沈星用一种夸张又生动的语调讲解某个单词时，他紧抿的唇角会微微放松一丝弧度。

“对！‘Elephant’！梓楷念得真棒！记住哦，大象的鼻子叫‘trunk’，就像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沈星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江湛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眼神放空了一瞬。**行李箱？** 这什么奇怪的比喻？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但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一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沈星带着梓楷走出来时，发现江湛的继母不在病房里了，大概是去处理事情。只有江湛依旧靠坐在床上，平板放在一边，闭目养神。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也淡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硬和此刻病容的脆弱。

梓楷蹦蹦跳跳地跑到哥哥床边：“哥！我今天的单词都记住啦！沈星姐姐教得可好了！”

江湛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弟弟兴奋的小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转向了跟在后面、抱着书本、显得有些局促的沈星。

“嗯。” 他对弟弟应了一声，视线却停留在沈星脸上，那眼神直白得让她又开始紧张。

“那个…江湛，你感觉…好点了吗？” 沈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找话题，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死不了。” 江湛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带着点他特有的冷硬，但语气似乎并不像以往那样拒人千里。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本，然后，在沈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我的那份呢？”

“啊？” 沈星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你的那份？”

江湛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怀里的英语教材和单词书，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茫然的样子，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单词。不是要背？”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等着。”

“…………”

沈星彻底石化在原地！怀里的书差点滑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男人。

**他！真！的！要！背！单！词！？**

还是在刚做完手术、打着石膏、躺在VIP病房的情况下？！而且是用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好像她欠了他似的语气？！

巨大的荒谬感和社死感再次席卷而来！沈星的脸颊瞬间从粉红爆红到番茄色！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梓楷好奇的目光在她和哥哥之间来回扫视！

“哥，你也要跟沈星姐姐学英语吗？” 梓楷天真地问。

江湛没回答弟弟，目光依旧锁在沈星那张色彩斑斓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沈星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干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你现在是病人！需要休息！背…背什么单词！” 她试图用医生的叮嘱来反驳这个荒谬的要求。

“不影响。” 江湛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床边空出来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过来。”

沈星：“！！！”

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过去？坐到他床边？教这个刚刚经历严重车祸、气场依旧吓人的大少爷背单词？！这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沈星进退维谷、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时候，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湛哥！兄弟我带着最新鲜的八卦和慰问品来看望你啦！哟！小老师也在啊？正好正好！嚯，这气氛…是在进行什么严肃的教学活动？”

是程翊。他拎着一个巨大的果篮，后面跟着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苏甜。

救星！沈星简直要喜极而泣！

程翊和苏甜的到来瞬间打破了病房里那诡异又紧绷的气氛。程翊放下果篮，就大咧咧地凑到江湛床边，开始唾沫横飞地讲学校里最新的趣事和篮球队的糗事。苏甜则立刻挽住沈星僵硬的胳膊，把她拉到离病床稍远的沙发上坐下，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刚才什么情况？江大少爷有没有为难你？‘背单词’进行到哪一步了？”

沈星捂着脸，欲哭无泪：“苏甜！求你了！别提那三个字！”

那边，程翊讲得眉飞色舞，江湛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沙发这边，准确地说，是落在沈星身上。那目光带着点探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着？

程翊顺着江湛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自家兄弟那副虽然虚弱却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故意大声说：“哎，湛哥，你是不知道，你出事那天，沈星那叫一个英勇！那声‘背单词’，简直是石破天惊，气壮山河！把江叔叔都镇住了！我看啊，以后能管得住你的，非咱们小沈老师莫属了！对吧，甜甜？”

苏甜立刻配合地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星星威武！星星霸气！江湛你以后可要好好听沈老师的话，按时‘背单词’！不准逃课！”

沈星：“！！！” 她简直想掐死这两个损友！

江湛听着程翊和苏甜一唱一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重新落回沈星那张快要熟透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催促？

沈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羞又恼，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研究沙发扶手上的花纹。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梓楷抱着一个保温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家里的保姆。

“哥，沈星姐姐，喝粥！” 小家伙献宝似的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奶声奶气地说，“王阿姨熬了好久的！可香了！爸爸说哥哥受伤了要补补，沈星姐姐教我也辛苦了！”

沈星看着那保温桶，心里暖暖的：“谢谢梓楷。”

保姆笑着打开保温桶，盛出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粥。

梓楷很懂事地先端起一碗，递到哥哥面前：“哥，给。”

江湛看了一眼，没接，目光却越过弟弟，再次看向沙发上的沈星，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另一碗，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她的。拿过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沈星愣住了。苏甜和程翊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更加促狭。

梓楷看看哥哥，又看看沈星，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哦”了一声，很乖巧地端起那碗粥，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沈星面前，双手捧起，用稚嫩清脆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喊道：

“嫂嫂！哥哥让你喝粥！”

“噗——！”

程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苏甜捂着嘴，肩膀疯狂抖动，憋笑憋得脸通红。

沈星只觉得一道天雷直直劈在头顶，整个人被“嫂嫂”两个字炸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脸颊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核爆临界点！

而病床上，始作俑者江湛，在听到弟弟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嫂”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抬眼看向沈星，正好撞上她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羞窘而瞪得溜圆、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眼睛。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江湛清晰地看到，女孩白皙的脸颊和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极其诱人的、如同熟透蜜桃般的绯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水光潋滟，写满了巨大的震惊、无措和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羞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湛的目光在那片惊心动魄的绯红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深邃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翻涌起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极其复杂的波澜。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粥碗。然而，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而那只露在被子外面、完好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要命的是，在他微微偏过头去的瞬间，苏甜眼尖地捕捉到——江湛那苍白的耳廓边缘，也悄然晕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如同初雪染霞般的薄红。

病房里，只剩下程翊惊天动地的呛咳声，和苏甜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来的“噗嗤”声。而沈星，捧着那碗滚烫的粥，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只有“嫂嫂”两个字在无限循环播放。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暖洋洋地洒满一室，空气里弥漫着粥的香气和一种名为“暧昧”的、无声发酵的因子。

病房里的阳光与“背单词”的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