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城市喧嚣的噪音吞噬。西郊赛车场入口处，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一层沉重的、粘稠的油墨，紧紧包裹着留在原地的人们。红蓝警灯依旧在无声地闪烁，映照着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而所有的目光焦点，无一例外地，都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少女身上——沈星。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背单词”在疯狂回放。社死的羞耻感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烧得她头晕目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父那道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反复逡巡。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滔天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惊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完了，彻底完了……我不仅吼了他儿子，还在他面前暴露了江湛可能是个‘学渣’需要家教的事实……江家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会不会直接让我滚蛋别教梓楷了？”** 沈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让时间倒流到那个社死的瞬间之前。

“咳……” 一声刻意的干咳打破了死寂。

程翊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圈依旧红着，但此刻看向沈星的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崇拜的光芒。他几步走到沈星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行啊，沈星！真行！敢这么吼湛哥的，你是头一个！敢这么怼江叔叔的……你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人！牛！太牛了！” 他竖起大拇指，眼神亮得惊人。

沈星被他撞得一晃，差点没站稳，羞愤欲绝地瞪了他一眼：“程翊！你闭嘴！”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程翊立刻失忆。

“嫂子威武！” 旁边一个平时跟着江湛混、此刻也心有余悸的男生，下意识地、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脱口而出。

这一声“嫂子”，如同平地又一声惊雷，把沈星炸得外焦里嫩！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那个口无遮拦的男生，脸“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你…你胡说什么！”

程翊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拍沈星的肩膀：“对对对！嫂子！这称呼好！嫂子霸气！” 他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魔咒，周围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跟班，也忍不住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看向沈星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丝调侃。毕竟，是她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才让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局面瞬间瓦解，把湛哥从那种绝望的冰冷中拉了回来。

然而，这短暂的笑声很快就在另一道冰冷的目光下偃旗息鼓。江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脸上的错愕和荒谬感已经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和威严。他没有理会程翊等人的调侃，目光依旧锁定在沈星身上，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倍感压力的审视。

沈星被看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尽管心里慌得要命，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她知道，躲不过去了。刚才的冲动是出于对江湛的心疼和愤怒，现在，她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哪怕后果可能是失去这份家教工作。

江父缓缓走了过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沈星的心尖上。他在沈星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深沉莫测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空气再次凝固。程翊等人也敛了笑容，紧张地看着。

“你叫沈星？” 江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暴怒时的斥责更让人心头发紧。

沈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回答：“是的，江叔叔。我是沈星，梓楷的英语家教。” 她强调了“家教”的身份，试图提醒对方自己的“本职”。

“家教……” 江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沈星身上普通的校服外套，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刚才，胆子很大。”

沈星的心猛地一沉。完了，果然是秋后算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她抬起头，迎上江父深邃的目光，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和镇定：“江叔叔，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失礼了。我…我看到江湛受伤，又听到您…听到您那样说他，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坦诚，“但是，我说的是事实。梓楷的单词确实还没背完，而且…而且江湛他…他答应过会好好配合治疗的！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最后一句，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属于“家教老师”的理所当然和一丝委屈的控诉。

江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抖，脸颊也红得不像话，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真诚和…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责任感”？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辩解，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事情就该这样”的执拗。

那句“他答应过”，还有那理直气壮的“不能说话不算数”，让江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想起了刚才在救护车关门前，儿子看向这个女孩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儿子眼中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震动，有错愕，甚至…有一丝近乎依赖的温顺？

“你，” 江父的视线在沈星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先回去吧。梓楷的课，暂时停一次。”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斥责，也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地做了决定。

沈星的心瞬间跌入谷底。果然……还是被辞退了。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酸涩了。她努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好的，江叔叔。我明白了。” 她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社死又心碎的地方。

“等等。” 江父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星脚步顿住，心又提了起来。

“等他情况稳定了，” 江父的目光越过沈星，看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梓楷的课，照常。” 说完，他不再看沈星，转身对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迈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继母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星一眼，也匆匆跟了上去。

沈星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消化掉江父最后那句话。

**照常？**

意思是……她没有被辞退？家教还能继续？！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失落和委屈，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峰回路转得太过突然，让她有点懵。

“发什么呆啊嫂子！”程翊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揶揄，“江叔叔都发话了，你这家教位置稳如泰山！我就说嘛，你可是把湛哥从‘背单词’地狱里拯救出来的大功臣！哎，说真的，刚才你那句‘背单词’简直神来之笔！你没看湛哥那个眼神……”

“程翊！”沈星又羞又恼地打断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家教保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嫂子”这个称呼……她选择性地忽略掉，只当是程翊又在口无遮拦。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程翊看她真急了，见好就收，正色道，“走吧，我送你去医院？湛哥肯定想第一时间看到你。”

沈星的心猛地一跳。去医院？去看江湛？想到刚才自己那番惊世骇俗的操作，还有江湛最后那个眼神……她刚刚降温的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

“不…不用了！”她慌忙摆手，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去忙吧！” 说完，不等程翊反应，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程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啧啧，跑得比兔子还快……湛哥，你这回，好像真栽了个狠的哦？”

* * *

沈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赛车场，直到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她心里的阴霾却散了大半。家教保住了，江湛……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声沙哑的“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涩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甜发来的轰炸消息：

【甜甜圈】：“星星！！！你人呢？？？说话啊！急死我了！！”

【甜甜圈】：“程翊那个混蛋刚才就说了句‘湛哥出事沈星过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甜甜圈】：“江湛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你没事吧？快回话啊祖宗！！！”

沈星看着满屏的担忧，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哭笑不得。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小星星】：“没事了，虚惊一场…大概。他人已经送医院了，听说锁骨可能骨裂，手臂擦伤…”

【甜甜圈】：“我的天！骨裂？！严重吗？！”

【小星星】：“应该…还好吧？他意识挺清醒的…”

【甜甜圈】：“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对了，程翊说你是吼着‘背单词’冲进去的？什么情况？？？快给我展开讲讲！我要细节！惊天大八卦啊这是！”

沈星的脸瞬间又爆红！苏甜这个八卦精！

【小星星】：“………………苏甜！闭嘴！不许提那三个字！！！”

【甜甜圈】：“哈哈哈哈哈哈！‘背单词’！真的是背单词？！我的妈呀！沈星你太勇了！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快说！江大少爷什么反应？他真答应去背了？？？”

【小星星】：“(╯‵□′)╯︵┻━┻ 绝交五分钟！”

沈星把手机塞进口袋，捂住了滚烫的脸。完了，“背单词”这个梗，这辈子是过不去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沈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江湛现在怎么样了？手术开始了吗？疼不疼？他父亲……还会不会责怪他？还有那句“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苏甜。

是一个没有保存名字，却早已刻进记忆里的陌生号码。发来的是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 **【陌生号码】**：“没死。在等手术。背。等着。”

言简意赅，带着江湛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风格，甚至能想象出他苍白着脸、皱着眉、不耐烦地打下这几个字的样子。

“没死”——报平安，也带着点他惯有的桀骜。

“在等手术”——陈述事实。

“背”——回应她赛车场那石破天惊的“命令”。

“等着”——一个模糊的、带着命令口吻的约定？等着什么？等他手术结束？等他好了继续背单词？还是……别的？

沈星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尤其是那个“背”和“等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涨，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流淌开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羞窘。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甜意的弧度。

窗外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透了出来，洒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回复：

【小星星】：“知道了。专心手术。单词…等你。”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捂住了某个滚烫的秘密。脸颊依旧绯红，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社死，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悸动的、带着无限可能的期待。

**等着就等着。** 沈星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默默地想。

**江湛，你最好……是真的能背出来！**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