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带澜去医馆简单处理了伤口,郎中给上了些麻沸散,倒是没有那般疼了。
“嘴是用来说话的。”孙权翘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澜,眼底满是不悦,“为何憋着不说?想引起我的注意?”话到此处,他迎上这股打趣的意味,挑了挑眉。
“我……怕您嫌我烦。”澜还是一如既往地埋在玄色围巾里,垂着眸盯着裤子上的褶皱,每当主人问起话来,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处罚,害怕回答。
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若一只披着秋色的蝴蝶在尘世里飞舞。他的心和那簌簌作响的叶子一样,很乱。孙权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到去维持一个主仆的关系了,他只想同以前一样,享受恋人的眷恋。
孙权抬起腿勾住澜的下巴,强制他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天真,即使鲜血染红了他底色,也依旧出淤泥而不染。
“放心,我不会,如果你一直不讲总是被我察觉,我才会真的烦。”孙权的语气格外的温柔,轻羽一般抚在澜的头上。
放下腿,拿起一旁的医书,孙权借此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那样可爱,那样单纯,傻小子,我才不舍得怪你呢。他在书后偷偷看着澜,看他发呆,眨眼睛,看他扣手指,舔嘴唇……清醒地沉沦,倒也不错。
孙权,和这鲨鱼玩得还开心吗?你还记得我给你的诅咒吗?心底的声音响起,周遭瞬间遁入黑暗。大哥的脸凑近他,紧接着是妹妹,公瑾,小乔,澜……所有人瞳孔发红,血丝蔓延,死死盯着他。
我来替你回忆回忆好不好?
不要,不要!
建业的城墙上已经爬满了杂乱的草,一片荒芜里,孙权戴上了他的三指手套,抚上了久违的箭袋,他蓄满弓,一箭一箭泄愤一样射了出去。憔悴的面容,让人难以相信,这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万羽惊鸿的武道天才。
大哥死了,妹妹远嫁自刎了,公瑾暴毙了,嫂嫂们也死在了家族的谋害里,一切都没了……他的一生太失败了,简直可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澜从身后抱住他,轻声说着安慰的话,孙权禁不住,一股苦涩从喉口涌出,眼泪是止不住的雨,下在这场悲剧里,淅淅沥沥。
他张开手,去拥抱这个最后的爱人,却是扑了一场空,啊……原来是幻觉啊。
三日前,烟笼纱,寒雾里,暗箭横飞,直奔孙权而来,澜化形鲨鱼冲来,替他挡下攻势,自己却是身中数箭,皆是要害之处。
“主公,快……快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心上人的脸,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呐喊。
最厉害的弓箭手,要眼睁睁看着枕边人,最后的家人,被自己最拿手的利器贯穿心脏。雨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不是泪了,他现在只剩下绝望了。孙权运转力量,古锭刀碎片从怀里飞出,随即开启破阵姿态,疯了一样杀进敌阵……
哎呀,你的回忆多精彩呀!
滚!滚开!滚!!
……黑暗再度淹没了一切。
一片沉寂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在耳边一起一伏。他缓缓睁开眼,澜正趴在手边耷拉着脑袋睡觉。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残月在云里半遮面容,像位娇羞的女子。树影婆娑,映在水中,平添几分愁绪。
我这是,昏迷了一天吗?
孙权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细微的动静弄醒了熟睡的小鲨鱼。
“主人,你醒啦。”澜抹了抹惺忪的睡眼,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主人,你在流泪。”澜刚要伸手,孙权却把他抱进怀里。
“不要离开我。”孙权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哀求一般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好。”
“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嗯。”
澜嗅着主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乱糟糟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这次是真的,是真的……手里的触感无比真实,孙权感受着澜身上的布料,感受着他的体温,才稳定下自己的心绪来。
简单沟通后,他知道了自己昏迷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期间大哥来了三次,妹妹来了五次,蔡文姬来找澜玩直到很晚才回房就寝,忙碌的公瑾也差小乔送了一碗甜汤来。
“把甜汤端来给我,我有些渴了。”
澜按他的指示端来了已经冷掉的汤,孙权接过浅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
“这放了多久了,不仅凉了,还有些许变味了。”孙权脸上闪过一丝不满。澜解释道,“对不起……我,我没太注意,我去煮茶的时候他们送过来的,我忘记去热了……”
“我只是对这碗汤不满,又不是责怪你,你怎么道起歉来了?不过,你是不是说你煮茶了?”孙权欺身上前,捏了捏澜的脸,“可是为我煮的?”
“嗯。”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呆子的反应着实可爱,孙权竟有些脸红,他吩咐澜倒杯茶来。
茶尚还温热,入口先是一阵淡淡的茶香,接着丝丝苦涩在口腔里化开,总体算得上良品。
“和香香学的?”
“嗯。”
“不过下次注意,别再把茶叶倒到杯里来,略损口感。”孙权又抿了一口评价道。
“我会注意的。”
收拾好杯具后,便也到了就寝的环节了。孙权把澜拉上床,让他脱了鞋褪下衣物进被窝来,澜眼神躲闪,犹豫不定,孙权却是直接上手,还嗔怪道,“你怎么还要我一个主人给你脱衣服呢?”
澜的喉结滚动,眼底的害羞暴露无遗,他的身体在孙权的触碰下变得僵硬,孙权用了不小的力气才给他按到床板上。
“抱着我睡。”孙权替他盖上被子,往澜的怀里挤了挤。“啊?”澜红透了的脸上写满了迟疑,但还是将手臂缓缓搭在主人的身上。
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交错,仿佛两颗心也缠绵在一起。
豚居的重建工作需要督察,公瑾有要务在身,孙策要统筹管理,空闲的只有孙尚香和孙权了,于是两人就被差遣去做了豚居的地方官。
孙权吩咐福泽带一箱书上马车,还仔细给他讲了要哪些书。
“少爷,你要这些书做什么呀,我还得偷偷去买,怪麻烦的呢。”
“哎呦,你不管,给我弄来就是了。”
“好的,我现在去安排。”
福泽走后和旁边的丫鬟悄悄讲孙权的要求,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孙权此行的任务,除了豚居的重建,还有带澜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传讯官,在那之前,基本的文学素养也是要培养的,自然是需要一些优质的工具书。
书房里,澜打包着主人吩咐的东西,笔墨纸砚等等,都是孙权自己用的高档货。握惯了刀的手,第一次握笔,他有些生疏。主人说今后这支笔便是他的武器,他不懂一支笔如何作为武器。
他说,如果你还是杀手的身份,那么你只能决定谁去死,而我可以决定谁可以生,如今你是传讯官,那生死便可也由你来执笔,合理掌握这份笔墨的重量,哪些人已经死去,哪些人会死去,哪些人可以避免死去,将都在你的股掌间。
澜晃晃脑袋,“我……听不懂主人的话。”孙权坚定地告诉他,“你会懂的,你会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职位,比任何人做的都出色,我的赏识就是你的底气。”
澜懵懵地点点头,他只需要相信主人便是,不需要质疑。
前往豚居的马车上,孙尚香依旧八卦地看着澜权二人之间的拉拉扯扯,嘴角糕点留下的渣都没顾上擦。
我二哥训狗训的真不错,端茶送水,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年轻气盛,人还壮,啧啧啧,下面估计也不差,到时候有我二哥好受的,光是想想就能脑补一万字!
舟车劳顿,孙权有些疲了,客栈里用完膳便躺在澜的腿上歇息了一会,即使有些麻了,他也不敢动一下,生怕打扰了主人的休息。午后的江边,空气有些湿热,孙权身上冒了些汗,凝住的双眉诉说着不安,是又做噩梦了吧。澜让店小二取来一个蒲扇,轻柔地给主人扇起了风,他用指尖为孙权拭去脸上的汗珠时,盯着这张漂亮的脸望得有些出神。以前执行任务时,他曾见过无数个美得绝世无双的女人,但都没有此刻的感觉,非也倾国倾城,非也沉鱼落雁,是意气风发,是沉稳自信,是玩弄一切的戏谑,他说不上来,只是心颤了一下。
豚居的房屋毁坏有些严重,断垣残壁随处可见,孙权遣来一个副官,让他统计当地的人口和具体的损失,还让澜跟在后面顺便学习学习。
孙尚香义愤填膺,指向魏国的方向,破口骂道,“一帮崽种,敢对本小姐的民众下手,看本小姐如何把你们都炸成猪头!”她掏出自己的火炮,随即一炮轰了出去,在江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
“香香,别闹,你会吓坏百姓的。”孙权赶紧制止了这个胡来的妹妹,带她去了当地的府衙,开始收拾行李。
香香选了采光最好的一间房,她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扫,放置自己的物品。那只从二哥手里要来的鸟,她专门差人做了一个精美的笼子,用来安顿它。
明日起,便要带那个呆子识字了。孙权抚着笔杆,睫毛微颤,还记得第一次带他写字的时候,连握笔的姿势都要调整不知道多少遍,歪歪扭扭爬在纸上的,也不知能否称之为字,但他后来确实做到了他所说的最优秀的传讯官,最棒的……传讯官
窗外,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