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碎玉轩内早已没了往日的静谧,只剩安陵容撕心裂肺的痛哼声在殿内回荡,气息奄奄间,满是命悬一线的仓皇。
甄嬛守在床边,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慌乱——太医院无人应召,稳婆迟迟未至,好好的生产之事,竟成了绝境。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头乱如麻,却始终想不出半分解围之法。
瑾汐侍立在侧,看着主子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亦是焦急万分。
她跟随甄嬛多年,深知后宫规矩森严,更明白此刻情势危急,再耽搁下去,安陵容与腹中孩儿必定凶多吉少。
沉吟片刻,她凑到甄嬛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小主,奴婢方才听闻,果郡王今夜奉旨进宫,就歇在凝晖堂。”
“奴婢素知王爷性情,素来谦和仁厚,从无宗室子弟的骄矜架子,待人最是心软。眼下咱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不如冒一回险,去凝晖堂求王爷相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瑾汐这番话,是权衡再三后的无奈之举。
她深知后宫嫔妃夜深私见外男,是触犯宫规、有损清誉的大忌,可看着安陵容日渐微弱的气息,看着甄嬛急得眼眶通红,她知道,规矩在性命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唯有果郡王,是如今唯一能撼动后宫僵局、寻来太医稳婆的人,这一步险棋,不得不走。
甄嬛闻言,像是在无尽黑暗中抓到了一丝光亮,当即止住脚步,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要往外走:“瑾汐,别耽搁了,我们现在就去凝晖堂,只要能救陵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莞姐姐,万万不可!”安陵容躺在软榻上,浑身被剧痛裹挟,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与脖颈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可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颤声开口阻拦。
“姐姐是后宫册封的嫔妃,果郡王虽是皇上亲弟,终究是外男。如今已是深夜,宫门寂静,你这般贸然前去求见,若是被人瞧见,传扬出去,你的清誉、你的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啊!”
安陵容的心里,满是矛盾与愧疚。
她自小出身卑微,在后宫步步为营,活得小心翼翼,比谁都清楚清誉对后宫女子的重要性。
她深知甄嬛如今虽得皇上几分看重,可后宫风波诡谲,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自己已是垂死之人,怎能拖累真心待自己的姐姐,让她因自己陷入这般险境?
即便今日自己与腹中孩儿难逃一死,也不愿甄嬛为了自己,赔上一生。
甄嬛转头看向安陵容,双眸中泪光闪烁,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双眼眸本就清澈如水,此刻盛满了担忧与决绝,像是幼兽护犊一般,满是不容置疑的执拗。
她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安陵容冰凉的手,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陵容,你我姐妹一场,如今你生孩子命在旦夕,腹中孩儿更是无辜的性命。”
“若是再找不到太医与稳婆,你和孩子都活不成了。与你们的安危相比,我那点所谓的清誉,又算得了什么?你安心在此等我,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便担得起这份责任,就算拼尽一切,也定会寻来救你们的人。”
说罢,甄嬛不再多言,抽回手,毅然转身,脚步急促却沉稳地走出寝殿,朝着凝晖堂的方向快步而去。
那背影单薄却决绝,没有半分回头,尽显她重情重义、为姐妹甘愿冒险的性子。
安陵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剧痛与感动交织,眼眶瞬间涌上一层水雾,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在心底默念——姐姐,我与腹中孩儿,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这后宫之中,唯有你与眉姐姐,是真心待我。
与此同时,碎玉轩的慌乱早已被宝鹃看在眼里。
她本就是皇后安插在安陵容身边的眼线,一心只听命于皇后,眼见安陵容临盆遇险,她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
不敢有半分耽搁,她趁着殿内众人慌乱,悄无声息地溜出碎玉轩,一路小跑直奔景仁宫,要将此事第一时间禀报皇后宜修。
景仁宫内,宜修正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面色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
自从六阿哥早夭,她便断了亲生子嗣的念想,将所有的希望与筹码,都压在了安陵容的肚子上。
安陵容出身不高,性子柔顺,腹中孩儿若是皇子,便能成为自己在后宫立足的依仗,若是公主,也能笼络安陵容,为自己所用。
听闻宝鹃的禀报,宜修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急切。
她当即放下佛珠,抬手召来早已安排好的两个稳婆,眼神阴鸷,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细细吩咐道:“你们二人记住,此番去碎玉轩,就说是太后为淑嫔生产提前备好的稳婆,只因听闻淑嫔自行寻了稳婆,便一直在寿康宫后偏殿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今夜是听闻琴云去翊坤宫求见皇上无果,才自告奋勇前去接生的。若是日后事情败露,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口咬定,此事是受华贵妃指使,与本宫毫无干系,明白吗?”
宜修的这番安排,可谓步步为营。
她既要让安陵容顺利生下孩子,保住自己的筹码,又要借此机会栽赃华贵妃,除去这个心头大患,还能悄无声息地拿捏安陵容,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权谋算计,哪里有半分顾及安陵容的生死,只将这一场生产,当成了自己争权夺利的棋子。
“是,奴婢谨遵娘娘吩咐,定不会让娘娘失望,助娘娘得偿所愿。”两个稳婆深知皇后的狠辣手段,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低头应下,随即跟着宝鹃,快步朝着碎玉轩赶去。
不过片刻,宝鹃便带着两个稳婆回到了碎玉轩。
此时的安陵容,早已疼得死去活来,整个人瘫软在榻上,意识都有些模糊,下身的血污浸透了衣裤,模样狼狈又凄惨。
她的眼中满是无助与恐惧,极致的痛苦让她浑身颤抖,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次经历生产,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孩子却迟迟没有降生,绝望感一点点将她吞噬。
守在殿外的琴云,见宝鹃终于回来,还带了两个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当即上前一把拉住她,语气里满是焦急与质问:“宝鹃,你到底去哪里了?娘娘明明吩咐你去太医院找太医,你却消失了这么久,若是耽误了娘娘生产,你担待得起吗?”
宝鹃心中有鬼,面上却丝毫不显,故作慌乱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气急切又委屈:“琴云妹妹,你可冤枉我了!”
“我一出去就直奔太医院,可太医院里空空如也,半个太医的影子都没有。我想着去寿康宫求见太后,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说太后身子不适,早已安歇,若是再敢吵闹,就要将我乱棍打死。”
“我正急得走投无路时,恰好遇上竹息姑姑,她领着这两位嬷嬷过来,说是太后特意为淑嫔生产备下的稳婆,我这才赶紧带着她们回来救娘娘。”
琴云此刻满心都是安陵容的安危,也无暇细查宝鹃的话是真是假,连忙掀开帷幔,将两个稳婆引到榻边:“两位嬷嬷,快请看看我们娘娘,实在是急死人了!”
两个稳婆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一左一右站在榻边,开始着手接生。
其中一个稳婆沉声对殿内的宫女吩咐:“你们都先出去,接生之事有我们二人足矣,快去准备热水、剪子和干净的布巾。淑嫔娘娘,你莫要害怕,越慌越难生,跟着我们的节奏,深呼吸,用力!”
安陵容依言拼命用力,可任凭她耗尽全身力气,腹中孩儿依旧没有动静,下身的肿胀酸痛越来越烈,仿佛要生生裂开,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沈眉庄快步走进殿内,她一身素衣,神色匆匆,显然是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
沈眉庄性子端庄稳重,重情重义,与甄嬛、安陵容情同姐妹,得知碎玉轩出了事,放心不下,立刻赶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榻边,伸手紧紧握住安陵容冰凉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陵容,我来看你了,你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安陵容本已强忍着泪水,不愿在众人面前示弱,可看到沈眉庄这般真心相待,想起自己在后宫的孤苦,鼻子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眉姐姐,我好疼,我好怕……生孩子连个太医都没有,是不是天意要亡我,我和孩子,是不是都活不成了?”
“别胡说,千万不要这么想。”沈眉庄伸手轻轻拭去她额头的冷汗,语气里满是安抚,“嬛儿已经去凝晖堂求见果郡王了,王爷素来仁义,定会帮我们寻回太医。”
“我来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你的母亲,她胆子小,我怕惊动她徒增慌乱,便没让她知晓此事,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再抱给她看便是。你要撑住,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一定要撑住。”
沈眉庄的陪伴与安慰,像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安陵容心中的恐惧,让她有了一丝撑下去的力气。
而另一边,甄嬛一路疾行,终于赶到凝晖堂。
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也顾不上顾及嫔妃仪态,急切地让人通传,见到果郡王后,便言简意赅地将安陵容生产遇险、宫中无人相助的困境一一说明,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恳求。
果郡王素来性情洒脱,仁厚善良,见甄嬛这位莞嫔平日里端庄温婉,此刻竟急得面色发白、言辞恳切,心中已然明了事情的紧急。
他敬重甄嬛的为人,也不忍见两条性命白白葬送于后宫的冷漠之中,当即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身边侍从:“快,即刻去年府,将太医温实初速速召回宫中,不得有误!”
吩咐完侍从,果郡王转头看向甄嬛,语气沉稳:“莞嫔莫急,光有太医还不够,我这便陪你前往翊坤宫,求见皇上,只有皇上开口,才能彻底调派人手,化解此次危局。”
说罢,便陪着甄嬛,一同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