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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甄嬛传:浮生一晌皆是虚妄

华妃死后,紫禁城的风雪似乎都停歇了几分,可后宫的风波却从未平息。

这阵子宫中最得宠的当属甄嬛与祺贵人,祺贵人作为新秀入宫,正是皇上新鲜热络的时候,加之她容貌明艳,性子活泼,嘴又甜,一时间竟能与甄嬛平分春色,圣驾在碎玉轩与储秀宫之间往来频繁,引得不少低位嫔妃私下议论纷纷。

碎玉轩因前些日子的大火烧损了大半,甄嬛本就不喜搬去别处,皇上便命内务府加紧修缮,许她暂时搬去存菊堂与沈眉庄同住。

沈眉庄那日为了做足戏码,手臂被火星燎伤,虽伤口不深,面积却不小,太医说恐会留疤。

安陵容特意在延禧宫捣鼓了好几日,配了满满一匣子舒痕胶送过去,青瓷小罐里的药膏泛着淡淡的清香,她将匣子递过去:

“姐姐的伤痕面积大,我特意多配了些,每日早晚各涂一次,坚持用着,若是不够了再与我说,我再给你配。”

沈眉庄接过匣子,打开一闻,清雅的香气驱散了药味的苦涩,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真是麻烦你了,配这个定是很费功夫吧?快坐,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说着便将一碟粉白的糖糕推到安陵容面前。

安陵容拿起一块糖糕,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看向坐在一旁翻书的甄嬛,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阵子我耳边总刮过几阵风声,说是敦亲王在狱中不安分,口出怨言,还咒骂皇上用他妻儿的性命要挟他才肯认罪,现在外头都在议论皇上不顾手足之情,手段狠厉,也不知皇上会怎么处置这事。”

沈眉庄闻言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绣绷,语气带着怒意:

“敦亲王谋逆作乱,本就是乱臣贼子,杀了也不足惜!皇上开恩留他一命,他反倒不知好歹,还敢在外头散播谣言诋毁皇上。若不是皇上顾及手足亲情,他早死一百回了!”

甄嬛却垂眸看着手中的暖炉,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的花纹,声音低沉:

“话虽如此,可若皇上真要处置了他,怕是会对圣誉有损。敦亲王既已说皇上是以妻儿之命要挟,此时若皇上杀了他,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他的话,外头的议论只会更甚。”

安陵容的眸子转了转,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处置也不是,不处置也不是,不知皇上心里可有了主意?”

甄嬛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想平息流言倒也不难,只是不知皇上肯不肯放下身段。”

沈眉庄疑惑地看向她:“妹妹有什么法子?”

甄嬛略一思量,缓缓道:“敦亲王不是说皇上以妻儿要挟他吗?他的妻儿如今还在王府旧邸住着,若是皇上能广施恩惠,比如晋封他的儿子弘暄,给他们母子一些体面,外头的人见皇上善待敦亲王家眷,自会明白皇上并非无情之人,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安陵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谨慎:“这个法子虽是好,可若是皇上自己想到的倒也罢了,若是旁人贸然进言,怕是会触及皇上的逆鳞。”

甄嬛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道:“什么意思?”

安陵容用帕子轻轻点了点嘴角的茶渍,解释道:“姐姐一向体察圣意,怎么这会子犯糊涂了?皇上最痛恨的就是同情逆贼之人,年羹尧不过替部下说了几句求情的话,就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何况是为敦亲王的家眷进言?旁人若是提了,皇上定会觉得那人是在替乱臣贼子说话,难免动怒。”

沈眉庄听了这话,也蹙起眉头,深以为然:“陵容说得有道理,这事确实急不得,得等皇上自己想通才行。”

正说着,小厦子轻步进来通传:“皇上召莞嫔娘娘去养心殿问话。”

甄嬛听完安陵容的分析,心中已明白了利害,便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小厦子退去后,沈眉庄忧心忡忡地拉住她的手:“皇上此时召你过去,十有八九是要问敦亲王的事,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千万别因为一时心善进言,毁了自己的前程。”

甄嬛眉头紧锁,轻轻点了点头。

安陵容见她神色凝重,知道她心里不忍弃敦亲王福晋与孩子不顾,便宽慰道:“我知道姐姐念着敦亲王福晋曾在你落魄时看望过你,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若姐姐实在不忍,也不可太过直接,最好是旁敲侧击,引得皇上自己想到这个法子,这样才最稳妥。一切还得看姐姐的分寸了。”

甄嬛看着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握了握安陵容的手,脸上勉强浮起笑意:“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出了存菊堂,甄嬛坐上轿子往养心殿去。

轿子在宫道上缓缓前行,她靠在轿壁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心头发紧,索性闭上眼,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陵容的脸,方才陵容说的那些关于敦亲王的流言,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陵容近些日子见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连自己都只是隐约听闻一些风声,并未知晓细节,陵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甄嬛不由联想起从前的种种:余氏下毒时,是安陵容及时察觉;沈眉庄溺水,是安陵容找到证据;沈眉庄假孕风波,也是安陵容出谋划策化解危机……

桩桩件件,安陵容都像及时雨一般出现,解决问题。

从前只觉得是姐妹同心,可如今细想,却太过巧合,太过诡异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越想越后背发凉。

轿外的风雪声渐渐清晰,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宫道,心中疑窦丛生。

……

入冬后的景仁宫总是暖融融的,皇后正与嫔妃们闲话家常,忽然提起六宫妃嫔多有空缺,问皇上要不要选几人填补。

皇上看向皇后:“皇后有什么建议?”

皇后细数了如今的位份空缺,柔声笑道:“皇贵妃之位尊贵,倒不用着急,但贵妃之位空悬已久,端妃伺候皇上多年,性子温和,虽身子弱些,却一向贤德,可晋为贵妃。莞嫔聪慧体贴,深得皇上喜爱,也该晋为妃位了。”

甄嬛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受宠若惊:“臣妾资历尚浅,不敢承受妃位之尊,还请皇上皇后收回成命。”

皇后却故作惋惜道:“这倒不是资历的事,莞嫔德行出众,深得人心,晋封妃位也是应当的。只是莞嫔入宫不久,又尚未诞下子嗣,若是他日诞下皇子再封妃,才是锦上添花,更显荣耀。”

皇上却没有理会皇后的暗示,目光一直落在甄嬛身上,语气坚定:“无妨,朕心意已决,就晋莞嫔为莞妃。”

甄嬛含情脉脉地望着皇上,低头谢恩:“谢皇上隆恩。”

安陵容坐在一旁,将皇后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看在眼里,皇后这是在试探皇上对甄嬛的看重程度。

华妃在世时,她虽为中宫却屈居华妃之下,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华妃已死,甄嬛一枝独秀,皇后绝不会允许宫中再出现第二个华妃威胁自己的地位。

年世兰与甄嬛虽为仇敌,却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今甄嬛晋封,怕是往后的路更难走了。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起身恭祝:“恭喜莞妃姐姐。”

皇上这时才注意到安陵容,笑着道:“急着恭喜莞妃,怎知你就没有喜事?你与莞妃姐妹情深,也晋和贵人为和嫔吧,算是姐妹同喜。”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欣常在。

“欣常在伺候朕也好几年了,性子直爽,晋为欣贵人。你们四人,就定在二月初二同册佳礼。”

安陵容连忙蹲下身子谢恩:“谢皇上隆恩。”

甄嬛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真心的笑意:“恭喜妹妹啦!”

嘱咐完册封的事,皇上便带着甄嬛回养心殿批阅奏折,让她在身边伺候笔墨。

是夜,延禧宫内,安陵容正在用晚膳。

窗外的风雪已停,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晕映着她松散的发髻。

她原以为皇上带了甄嬛在身边伺候,晚上也会留宿碎玉轩,所以早早卸了钗镮,松松地披了件素色披风,坐在桌边慢慢用膳。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便见皇上掀帘而入,她倒是愣了一下,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咽。

皇上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妃嫔这样披着头发在桌前用膳的,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少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家常的鲜活,一时觉得新鲜有趣。

安陵容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脸颊因惊讶而泛红:“臣妾给皇上请安,臣妾不知皇上会来,这般模样实在失仪,还请皇上赎罪。”

皇上走过去扶起她,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的发丝,带着几分调侃:“这么早就卸了钗镮,是笃定朕不会过来?嗯?”

说着,还故意掐了掐她最近因养得好而略微丰腴的脸蛋,手感软乎乎的。

安陵容垂眸,装作害羞的样子,声音细若蚊蝇:“皇上今儿下午走的时候带了莞姐姐在身边伺候,臣妾还以为晚上皇上也会让姐姐陪侍,所以才……”

皇上牵着她在桌边坐下,拿起她的筷子尝了口菜,笑道:“前些日子朕忙于朝政,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也没见你来养心殿求见,是不是生朕的气了?”

言下之意是,朕没空见你是情理之中,你怎敢不来主动见朕?

安陵容听了这话,心中一时恍惚,想起前世自己在皇上身边,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对话。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皇上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臣妾怎敢为了私情去打扰皇上?皇上本就为朝政忧心,臣妾若是再去烦扰,惹皇上烦心,那才是罪过呢。”

说着说着,她便装作害羞地将头埋进了皇上的胸口。

皇上被她软糯的语气逗笑,心中一暖,将她搂得更紧:“朝政固然要紧,可我的美人儿也要紧。”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垂,只觉得这冬日的夜晚,因她而变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