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肆无忌惮地倾泻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少年们奔跑带起的尘土气息。

初二（20）班和初二（22）班的体育课恰巧排在了同一个时段。自由活动一开始，篮球场那边瞬间就成了最热闹的焦点。沸周阳黝黑的身影像一头精力无穷的小豹子，在场上左冲右突，带球过人时带起的风几乎能掀翻旁边围观者的刘海。喜冷缘则灵活得像只猫，白发上那几撮蓝挑染随着他迅捷的转身、跳投而飞扬跳跃，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懒江暻虽然个子小，但胜在反应快，在篮下抢板也毫不含糊，一头柔软的黄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球场边，树荫下是另一番景象。

美书墨坐在花坛边缘的阴凉处，膝盖上摊着那本仿佛长在她身上的物理竞赛题集。她专注地看着题目，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几行清隽的公式，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皓凝月可坐不住。她顶着大太阳跑去小卖部，很快抱着几瓶冰镇饮料跑了回来，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她目标明确，直接冲向场边刚被换下来休息、正张着嘴大口喘气、像条急需补水的小金鱼似的懒江暻。

“喏！小江暻，冰的！”皓凝月把一瓶橙汁塞进他汗湿的手里，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豪爽，“补充点糖分！”

懒江暻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瓶子，瓶身上凝结的冰凉水珠立刻沾湿了他的掌心，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小半瓶，圆圆的脸上露出纯粹又幸福的傻笑：“谢谢凝月！活过来了！”

另一边，暖柃柃也从小卖部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她走到场边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刚刚完成一次漂亮抢断、正叉着腰站在场边擦汗的沸周阳身上。他黝黑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背心都湿透了贴在结实的背脊上。暖柃柃走过去，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将其中一瓶矿泉水轻轻递到他面前。

沸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毫不客气地接过，拧开瓶盖仰头就灌，清凉的水顺着他的下巴、脖颈一路流下，洇湿了胸前的衣襟。“谢啦柃柃！及时雨啊！”他声音洪亮，带着运动后的畅快。

美书墨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越过跑道上零星的人影，望向喧嚣的篮球场。她的视线在那抹快速移动的、带着蓝色挑染的白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合上书，也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小卖部。

等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冰凉的矿泉水。瓶子外壁凝结的水珠迅速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片沁人的凉意。她走回树荫下，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球场。喜冷缘刚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落地时带起一阵小小的欢呼。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场边美书墨的方向扫了一眼。

美书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瓶盖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叶听荷正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片树荫下，手里也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她显然也是刚从球场另一端的小卖部跑回来的，脸颊因为小跑和日晒而泛着红晕，呼吸还有些微喘。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地锁定在场上那个最活跃的身影上。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瓶水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和勇气来源。

美书墨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叶听荷紧绷的侧脸和被攥得微微变形的矿泉水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她低下头，手指微微用力，咔哒一声，拧开了自己手中矿泉水的瓶盖。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也浇熄了某个刚刚在心底萌生、极其微小的念头。她喝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球赛终于在一片喧闹和口哨声中结束了。少年们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汗水走下场地。

皓凝月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迎了上去，把另一瓶早就准备好的运动饮料塞进懒江暻手里：“快快快，再补点电解质！”

暖柃柃也适时地将另一瓶水递给了满头大汗的沸周阳。

喜冷缘径直朝着美书墨所在的树荫走了过来。他额前汗湿的白发凌乱地贴着皮肤，几缕蓝色的挑染也失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有些服帖。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年特有的蓬勃气息。他走到美书墨面前，脚步停下，目光先是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书上，随即抬起，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显得格外亮，直直地看向她，然后，非常自然地、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刚才放在身旁花坛边沿、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伸出了手。

几乎是同时，叶听荷也动了。她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抱着她那瓶从未松手、被捂得几乎和手心一样温热的矿泉水，小跑着冲了过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她抢在喜冷缘的手指碰到美书墨那半瓶水之前，猛地将自己手中的水递到了喜冷缘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拔高：

“喜冷缘！给……给你的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和忐忑。

喜冷缘伸向美书墨水瓶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有些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视线转向突然冒出来的叶听荷，以及她递到眼前的那瓶水。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情绪。

场面瞬间有点僵持。

喜冷缘的目光很快又转回到美书墨身上，带着点询问和固执，似乎还在执着于她身边那半瓶水。他的手指甚至微微动了一下，还想继续刚才的动作。

美书墨抬起头，视线平静地扫过叶听荷涨红的脸和那双写满紧张期待的眼睛，又落回到喜冷缘带着汗珠、显得有些执拗的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她朝着叶听荷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接她的。” 语调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三个字，像一道简洁的指令。

喜冷缘的指尖在空中又停留了一瞬，他看了美书墨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点的……妥协？然后，他收回了伸向美书墨水瓶的手，转而接过了叶听荷一直举着、几乎快要僵硬的那瓶矿泉水。

“哦……行吧。” 他应了一声，语气有点含糊，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

叶听荷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喜冷缘真的接过了她的水，并且喝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的拒绝、尴尬，或者哪怕是他敷衍地道个谢然后扔在一边，都没有发生。他竟然真的……喝了？就因为美书墨轻飘飘的那句“接她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她有点眩晕。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她心跳失序的情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树荫下那个重新低下头、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的白发少女。美书墨正专注地看着书，侧脸线条沉静而优美，几缕粉色的挑染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刚才那一幕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美书墨自己拧开瓶盖喝水时平静的侧影，她看向自己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瞬间改变了局势的“接她的”……

一种强烈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感觉，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脸颊。叶听荷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试图压下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和脸上滚烫的热度。

怎么回事？

明明是她成功把水送出去了！明明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脑子里疯狂盘旋的，全是美书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句平静的话？

她刚才……是在帮我？叶听荷混乱的思绪里，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涟漪。为什么？她不是应该……应该讨厌我吗？或者至少，冷眼旁观？

可刚才那一瞬间，美书墨的反应，干脆利落得近乎……帅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听荷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简直要烧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一片绯红。她偷偷抬眼，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安静看书的身影。

心跳，快得完全失去了章法。

“啧……” 不远处，把懒江暻按在花坛边给他擦汗的皓凝月，全程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她看着叶听荷捂着脸、一副快被自己烧熟的样子，再看看好友那副置身事外的淡定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凑到懒江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嘀咕：“看到没？小江暻，你书墨姐这操作……简直能把人气死又把人甜死！叶听荷这傻丫头，怕是要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懒江暻叼着吸管，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完全理解这复杂的情感博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唔？凝月你说啥？”

暖柃柃站在沸周阳旁边，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目光在美书墨和捂着脸的叶听荷之间流转，带着了然和一丝温柔的促狭。

叶听荷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脸上那阵足以煎熟鸡蛋的热度。她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自己脸颊滚烫的触感。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花坛边。

美书墨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膝盖上的书，她的侧脸线条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左耳上那排小小的银色耳钉，在光线下反射着清冷又细碎的光芒。

叶听荷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刚才在食堂里那种酸涩又别扭的感觉，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让她心慌意乱的情绪，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久久无法平息。她看着美书墨，脑子里那个叛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完了……好像……真的……有点……被她帅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轰然燃烧起来。她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只觉得连脖颈都烫得厉害。心里却有个小小的角落，像偷偷藏了一颗跳跳糖，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雀跃——好像，比赢了某次小测验还要雀跃一点点？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