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自从上次美书墨过完生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午休的铃声才刚颤悠悠地停下余韵，食堂里瞬间就被喧嚣的声浪填满了。皓凝月端着她那堆得小山似的餐盘，灵活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目标明确地朝着食堂靠窗那片熟悉的位置挤过去。

“让让！让让！我的红烧排骨要凉啦！”皓凝月嘴里喊着，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终于成功抵达目的地，咚一声将餐盘放在靠窗的长桌上。

桌边，美书墨正安静地坐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她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

“书墨！书墨！回神啦！”皓凝月伸手在美书墨眼前晃了晃，成功把她的视线从物理世界拽了回来，“美食当前，题海无边，回头是岸呐！”她笑嘻嘻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一盘看起来极其诱人的糖醋里脊往美书墨那边推了推，“喏，你的最爱，抢到的最后一份！”

美书墨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嘴角也轻轻弯了弯：“谢了，凝月。”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波热闹的声浪涌了过来。沸周阳像一辆动力十足的小坦克，黝黑健壮的身影开路，身后跟喜冷缘，以及黄懒江暻。

“哟！学霸组合已就位！”沸周阳的大嗓门隔着几米远就传了过来，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皓凝月对面的空位上，餐盘里堆满了高热量食物，“今天食堂阿姨手没抖，鸡腿管够！”他得意地展示着战利品。

喜冷缘则目标明确，两步就跨到了美书墨旁边的空位，动作流畅地放下餐盘，随即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蓝牙耳机，极其自然地塞了一只到美书墨的左耳里。他俯身凑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戏谑与亲昵之间的气息，压低声音说：“新挖到的宝藏歌单，保证比物理公式提神。”

美书墨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塞在左耳里的耳机，白皙的耳廓上，那排银色的耳钉与白色的耳机线几乎融为一体。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冷缘，你又霸占书墨！”暖柃柃温柔的声音响起，她端着自己的餐盘，带着恬静的笑意在沸周阳旁边落座。她动作自然地拿起沸周阳餐盘里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轻轻一旋，瓶盖应声而开，然后才放回他面前。

“谢啦柃柃！”沸周阳咧嘴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哇！凝月姐，今天有薯饼！”懒江暻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被皓凝月餐盘里金灿灿的薯饼点亮了，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渴望。

“小馋猫鼻子真灵！”皓凝月得意地夹起一块最大的薯饼，在懒江暻眼巴巴的注视下晃了晃，然后笑嘻嘻地放进了他的餐盘，“喏，姐姐赏你的！不过嘛……”她狡黠地眨眨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懒江暻餐盘里那份看起来无比诱人的炸鸡排，“等价交换，懂？”

懒江暻立刻心领神会，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炸鸡排夹了一大块放进皓凝月的碗里，两人相视一笑，迅速达成了吃货之间的神圣同盟。暖柃柃看着他们孩子气的交易，忍不住掩嘴轻笑。沸周阳大口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评论：“你俩这饭搭子，绝了！”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餐盘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出现在他们这张热闹餐桌的旁边。是叶听荷。

空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沸周阳啃鸡腿的动作顿住了，懒江暻叼着薯饼忘了嚼，暖柃柃脸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了一些。皓凝月敏锐地抬起头，目光在叶听荷、美书墨和喜冷缘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叶听荷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发梢带着微卷的弧度，脸颊透出健康的粉晕。她抱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喜冷缘身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又自然：“嘿，你们这儿……还有位置吗？我那边挤不下了。” 她的眼神看似随意地掠过美书墨沉静的侧脸和左耳上那排醒目的耳钉，心底却像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凭什么她总能那么泰然自若？

“位置？”喜冷缘从美书墨的耳机上收回目光，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笑，他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下巴朝自己身边仅剩的一点点空隙抬了抬，语气带着他惯常的调侃，“叶大学委，您看看这像是能再塞下一个人的样子吗？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怕你被沸周阳的鸡腿骨硌着。”

这话引得沸周阳配合地晃了晃手里的鸡骨头，嘿嘿笑了两声。

叶听荷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果然……她就知道！喜冷缘这个混蛋！她暗暗咬牙，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美书墨，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混杂着挑衅和隐秘期待的情绪——等着看吧，这个高傲的年级第一会怎么不动声色地把她这个“入侵者”赶走？或许会像往常一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美书墨的目光终于从摊开的习题册上完全移开，抬起了头。她平静地看向站在桌旁、身体明显有些僵硬的叶听荷。没有审视，没有排斥，她只是用那种一贯的清冷、却异常清晰的语调，朝着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坐吧。”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噗——咳咳咳！”皓凝月正吸着奶茶，差点呛死，奶茶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懒江暻慌忙放下薯饼，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沸周阳瞪大了眼睛，连嘴里的鸡腿都忘了嚼。暖柃柃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视线在美书墨和叶听荷之间来回逡巡。喜冷缘更是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挑了挑眉，带着点探究看向美书墨，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认真的？”

最受震撼的，无疑是叶听荷本人。

美书墨那句“坐吧”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却像一道无法理解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预设防线。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精心准备的开场白、预想的尴尬、甚至带着点悲壮的“被拒宣言”，所有构建好的剧本在刹那间碎成了粉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骤然失序的狂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快得让她有些眩晕。

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僵硬地挪动着脚步，坐到了美书墨旁边的空位上。餐盘放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短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旁边美书墨身上传来的那种沉静的气息，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餐盘里那块无辜的西兰花。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只有皓凝月还在努力平复呛咳的余韵。

“呃……叶听荷，你也喜欢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啊？”暖柃柃试图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温柔，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还、还行。”叶听荷的声音细如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哦！那挺好！哈哈……”沸周阳干笑了两声，试图活跃气氛，结果没人接话，显得更尴尬了。他只好埋头继续啃鸡腿，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星。

皓凝月终于顺过气来，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眼角余光却像扫描仪一样精准地在美书墨、叶听荷和喜冷缘之间来回扫视。这局面……太有意思了！她按捺不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兴奋，趁着沸周阳和懒江暻为了最后一块排骨小声争执、暖柃柃低头喝汤的间隙，猛地凑近美书墨。

“喂！” 皓凝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吃瓜意味，几乎是用气声在美书墨耳边说，“你什么情况？脑子被物理公式糊住了？她可是……” 她飞快地朝叶听荷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可是对喜冷缘虎视眈眈、看你不顺眼的情敌啊！

美书墨的视线甚至没有从摊开的物理题上完全移开，只是微微侧过脸，给了皓凝月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平静无波的眼神。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了皓凝月的耳朵，也极其意外地，穿透了叶听荷高度紧张的听觉神经：

“叶听荷……其实人挺好的。”

“哈？？” 皓凝月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刚夹起的一块炸鸡排啪嗒一声掉回了餐盘里，酱汁溅到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都写着“你没事吧？你确定你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她哪次看你不是眼带飞刀？”。

这句话，如同一个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在叶听荷的脑海里轰然引爆！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离，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她的脸颊。

她听到了！

美书墨说她……人挺好的？

怎么可能？！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书墨？那个被她暗自视为最大对手和情敌的美书墨？居然在背后……夸她？还是用那样平静、笃定的语气？

叶听荷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浪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脸颊更是烫得惊人，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质问：

她什么意思？是讽刺吗？不可能，她那种人，根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那是真心的？她怎么会……觉得我好？

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膜里疯狂擂动，震得她头晕目眩。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皮肤都在发烫，那种热度，简直比体育课跑完八百米还要猛烈！整个脑袋都在冒着蒸汽的样子！太丢人了！这脸怎么就不听使唤！

她死死地盯着餐盘里那块被自己戳得稀烂的西兰花，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完全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旁边那个少女此刻的表情。混乱的思绪中，却有一个微弱的、叛逆的声音在悄然滋生：她……好像……真的……没自己想的那么讨厌？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叶听荷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让自己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旁边挪动了那么一点点，再一点点。

视线最终落点，是美书墨放在桌面上、正翻动书页的左手。那只手白皙，骨节分明，透着一种属于优等生的干净利落。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定在美书墨的左耳上。

那里，靠近耳廓边缘的地方，四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光点。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串沉默的密码。叶听荷记得很清楚，右边也有四个一模一样的。

她曾经觉得这些耳洞是美书墨特立独行、刻意彰显与众不同的标志，带着一种无声的傲慢和疏离。可此时此刻，在近得几乎能看清耳钉上细微划痕的距离下，在刚刚那句石破天惊的“人挺好”的冲击波之后……

叶听荷的目光在那几个小小的银色光点上流连，脑子里那个叛逆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好像……是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脸颊上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热度，瞬间又卷土重来，烧得她眼前发晕。她猛地收回目光，再次死死盯住餐盘里那朵可怜的西兰花，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餐桌的另一边，皓凝月终于从震惊中稍微缓过神来，她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又瞄了一眼旁边那个从脖子红到耳根、几乎要把头埋进餐盘里的叶听荷，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咧开一个无声的、大大的、充满八卦光辉的笑容。

她拿起奶茶杯，用力吸了一大口，满足地咽下去，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啧，这下子，可有意思了！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