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贵人垂目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竹篓里的惨嚎和猫叫。
整个浣衣院瞬间死寂!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住,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回头。只见院门口,一个身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太监,正负手而立。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来人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太监——苏培盛!
“苏……苏公公?!”张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您…您老人家怎么…怎么大驾光临这腌臜地方了?”
苏培盛根本没看她,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直直地落在那个还在剧烈摇晃、发出凄惨声响的大竹篓上,眉头紧紧皱起,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咱家奉旨去内务府办事,路过此地,听得里面鬼哭狼嚎,不成体统!这宫里什么时候兴动用这等私刑了?还是个嬷嬷,好大的威风!”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张嬷嬷。
张嬷嬷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公公息怒!公公息怒啊!奴婢…奴婢是在教训一个偷懒耍滑、不守规矩的小宫女!这小蹄子胆大包天,竟敢在太液池边鬼鬼祟祟,奴婢怀疑她…她图谋不轨!这才…这才小惩大诫……”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试图把脏水泼到初薇薇身上。
“图谋不轨?小惩大诫?”苏培盛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还在晃动的竹篓,“把人放出来!咱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宫女,值得动用这前明宫里都禁了的‘猫刑’!”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掀竹篓的盖子。那两个粗使宫女也赶紧上前帮忙。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猫骚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
初薇薇蜷缩在竹篓底部,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布。外衣被撕扯成破烂的布条,沾满了污泥、血渍和猫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咬痕,鲜血淋漓,尤其是手臂和脖颈处,深可见肉。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混合着血污和汗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她抱着头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那双透过凌乱发丝露出来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失焦,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但在看到苏培盛的瞬间,那点光里猛地燃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求生欲。
饶是苏培盛见惯了宫里的龌龊,看到初薇薇这副惨状,眉头也锁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这哪里是小惩大诫?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她犯了何罪?可有证据?”苏培盛的声音更冷了。
“她…她偷懒!在太液池边躲懒!”张嬷嬷急忙道,指着初薇薇,“公公您看她这身湿透的样子,就是证据!奴婢…奴婢也是气急了,才……”
“躲懒?”苏培盛打断她,目光如电般扫过初薇薇湿透破烂的衣衫和浑身的伤,“躲懒就值得动用猫刑?张嬷嬷,你这浣衣局的规矩,可比慎刑司还大啊!”
“奴婢…奴婢……”张嬷嬷彻底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竹篓里响起,带着血沫的嘶哑:
“苏公公…明鉴…奴婢…是去翊坤宫送纱帐…回来遇大雨…迷路…在假山避雨…张嬷嬷…不由分说…就说奴婢偷懒…图谋不轨…动用私刑…”
初薇薇艰难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张嬷嬷身后那个眼神闪烁的粗使宫女:“她…她可以作证…奴婢送纱帐…是…是得了吩咐的…”
那个被点名的宫女吓得“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是…是…初薇薇是…是去送了纱帐…奴婢…奴婢看见了…”
这下,张嬷嬷的谎言不攻自破!
苏培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好一个张嬷嬷!滥用私刑,诬陷宫人,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可还有主子?!”他转头对身后小太监吩咐:“把她押下去,交给内务府慎刑司,好好问问她这规矩是谁教的!”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张嬷嬷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被两个小太监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求饶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苏培盛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竹篓里奄奄一息的初薇薇,眼神复杂。他挥了挥手:“把她抬出来,找个地方安置,去太医院找个医女来瞧瞧。”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个有几分运道的。”
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几乎昏厥的初薇薇从污秽的竹篓里抬了出来,放到旁边一处稍微干燥避雨的廊下。
就在初薇薇意识模糊之际,她似乎感觉到一道清冷、探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怜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似乎来自院门更远处的阴影里。
她艰难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透过被血污和雨水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雨幕之中,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下,站着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身姿窈窕的身影。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凝重与深思的脸庞。
是甄嬛!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雨幕和混乱,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了廊下那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小宫女身上。她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微光。
苏培盛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侧身,对着甄嬛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初薇薇的视线彻底模糊,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听到一个遥远而清越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和疼痛,清晰地印入她的脑海:
“本宫记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