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灿烈的反击,或许在庞大的朴家面前仍弱小势微,但朴老爷破天荒地让人给朴灿烈的院子送去了两套新做的长衫,以及管家仆人们见了他也客气了几分。
这些微小的变化,朴灿烈自然是发现了,但他心中并无波澜。
因为不在意,他有她,就够了。
这天下午,沈槐安罕见的没有在窝着看书,而是侍弄起了她新到的几株兰花。
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朴灿烈就坐在她不远处,摊开一本《古文观止》,努力辨认着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
阳光暖融融的,花园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沈槐安修剪枝叶时轻微的咔嚓声。
岁月尽好时,可突然,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室宁静。
“咳咳咳…抱…咳歉……”
朴灿烈身体弓着,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煞白,他下意识捂嘴想压抑住自己声音,可肩膀仍不可遏的剧烈颤抖。
看着他那一副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架势,沈槐安眉头紧锁,他竟病的这么重?可前些日子他分明还生龙活虎?
或许也不是,只是朴灿烈习惯了在她面前逞强,喜欢在她面前展示自己所学的一招一式,他太安静了,所以每个夜晚的夜深人静,他都是在压抑的喘息中度过的。
沈槐安修剪花枝的动作早已久滞不前,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肯定一会就好了。
可她的担忧,让她控制不住来到他的身旁,她颤抖着手,眼底的心疼,也只有在他神智不清时才敢表露些许,而小翠更是早早就慌乱的跑去寻找郎中。
她蹲在他身侧,看他双眼紧闭,蜷缩在矮石上,她虚空拂过他皱起的眉梢,但她还是狠心的没有伸手去安慰他。
再等等,再等等……
沈槐安告诫自己,回望着小翠消失的方向,心底催促,快啊小翠!
朴灿烈此刻咳得是两眼发黑,喉间是涌上的熟悉的腥甜味,咳嗽间,他下意识地就想用袖子擦拭掉唇边的血迹,这是他过去十几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习惯,是他掩盖脆弱和狼狈的常态。
但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嘴角的一瞬,他猛地顿住,不行……
恍惚间。
他想起了沈槐安说过的话:“收起你那些自残、自毁、装可怜、博取同情的把戏……我看着恶心。”
他想起了她好心递出的手帕却被自己的无礼粗鲁给毁了,更想起了他那幅故意用自己血画成的血玫瑰,只为了恶心她……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他!
不可以!
“咳咳……”
他不能!不能再在她面前露出这副可怜相!不能再让她厌恶!
朴灿烈颤抖的身体抖的更剧烈了,他只能再紧紧的,紧紧的蜷缩住自己,他咬得下唇都泛了白,忍得满口都是血,却硬生生撑到了掏出一方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素色手帕。
“咳!咳咳咳咳……”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喷在手帕上,他手都在颤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他忍住了!
安安,说过的,人要有尊严,人要体面…咳咳…他做到了……
真好,那这次…安安会为我高兴吗?
朴灿烈低着头,还在大口喘气,手帕被他死死捂在唇边攥得发紧,“咳咳……”偶有几声咳嗽,但还在可以忍受范围。
朴灿烈努力平复着呼吸,身体还在细微地轻颤,他低垂着眉眼,汗湿的长发耷拉在额前,他不敢抬头,他不敢去看沈槐安,他又怯弱的讨人厌了。
他害怕……
他害怕再次看到她眼中的冰冷。
他害怕……
他害怕她会想起他曾经的愚蠢,从而厌弃他,抛弃他。
他不要…他害怕……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朴烈灿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恐惧绝望中回神,却诡异的发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原来是小翠担心一个老中医看不准,便将十里八乡的大夫都给拉了过来。
想到自己刚刚又犯病了的朴灿烈,一时窘迫极了,尤其是闻到鼻间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朴灿烈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
那安安是不是…目睹了全程?
他的不堪?他有没有喃喃自语?
她会觉得他…恶心吗?
朴灿烈身体瞬间绷紧,红晕霎时被一片惨白覆盖,他头垂得更低了,像等待审判的罪犯,绝望又无助。
可突兀的一只手伸到了他跟前,那只手白皙干净、骨节分明最是适合被人握住,可此刻它掌心向上,平静地摊开着。
朴灿烈愕然抬头。
他茫然的看着她。
沈槐安回望他, “手帕”她指了指他的手,朴灿烈下意识低头,她道:“攥得太紧,都皱了。”
皱…了……?
朴灿烈呆呆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心,又看看自己手里被攥成一团的、沾着零星暗红的手帕。
巨大的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眼眶木得通红,倏然一副委屈小狗的模样。
她……
安安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努力!她没有厌恶!她甚至……甚至伸出了手?
朴灿烈颤抖着,又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模样,将双手呈上连带着那团皱巴巴的、带着血迹的手帕,轻轻放在了沈槐安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触感让朴灿烈没出息的像被电流猛的击中,他双手一缩,心如擂鼓。
沈槐安假装没看见他浮夸的反应。
她怕自己忍不住笑了。
她佯装镇定地接过手帕,一脸平静,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空花盆里(肃然是小翠准备之后处理掉的)。
随后,沈槐安顶着炽热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兰花旁,她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枝叶,看也没看被人团团围住的朴烈灿。
但朴灿烈开心的笑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透过缝隙看着沈槐安在阳光下沉静美好的侧影,感受着掌心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独属于她的温度,心口再次被那种滚烫的情绪一次次填满。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安安!喜欢安安!!!
她见证了他所有的狼狈不堪,是她一遍遍给予他关心和爱护,是她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教导他。
是她告诉他,人应该有尊严的,有体面的存于天地间。
是她平静地伸出手,告诉他:手帕,皱了。
这一课,比任何鞭打或训斥都更深刻。
尊严,不是靠自毁或强撑,而是靠内心的力量和维护体面的行动。
而她,认真的看到了他努力的全过程!
她从不食言!
怎么办?朴灿烈佯装苦恼,他好像要喜欢安安一辈子了?
那就喜欢安安一辈子好啦~!
朴灿烈仰头大笑,小翠及围观的老中医们:这是…还没治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