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沈槐安允许朴灿烈在特定的时间(通常是下午沈家花园人少时)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但必须保持距离,不能主动搭讪,更不能有任何过激行为。
朴烈灿严格遵守着沈槐安制定的每一条规则。
每天下午,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沈家花园靠近偏院的那个角落,穿着干净整洁,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开始学着不再龟缩于自己的阴影里,而是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要么拿着一本书,要么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亦不再是废弃画室的炭笔和毛边纸,而是沈槐安后来默许小翠送去的普通文具)。
他开始学着不再用阴鸷怨毒的目光看人,只专注于眼前,他低着头,努力做着沈槐安“布置”的功课,他认字、练字、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开始学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但只有朴灿烈自己知道他的全部心神,早已牵系在那个不远处的坐于藤椅上看书、品茶,或者修剪花枝的月白色靓影上。
沈槐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翻书的指尖、低头时垂落的发丝、阳光下蹙起的眉头都一一牵动着他所有的思绪。
沈槐安偶尔也会抬眼看他,但通常都是没有笑容,没有温情,只有平静的、审视的目光,仿佛他是一件待定评估的商品。
每当这时,朴灿烈就会立刻挺直脊背,心脏狂跳,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像一个乖巧局促的学生,等待着老师批阅,他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惹的那目光的主人不喜,甚至彻底离他而去。
那是他永远无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他学得异常刻苦,近乎自虐。
沈槐安随口提过一句“写字要端正”,朴灿烈便没日没夜地挺着脊背,临摹字帖,手指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甚至连沈槐安闲聊时与小翠提起的一句“多读史能明智”,转头她自己都忘了,可朴灿烈却能记的,甚至只为了这一句话就硬着头皮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史书,遇到不懂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就偷偷问家里唯一与他关系尚可又识点字的老花匠,所以那段时间他常常熬到深夜,第二天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花园角落。
沈槐安将他的努力一一看在眼里,但表面依旧冷酷,直到某次朴灿烈连续一周将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而后像求夸又惶恐的学徒呈上了他认为自己写的最好的几行读书笔记(内容幼稚但态度端正)时,沈槐安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但只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朴灿烈却像得到了天大的奖赏,一扫之前的沮丧疲惫,眼中是瞬间迸发出的明亮璀璨的光芒。
他像一只终于得到主人认可的可爱小狗,努力压抑着摇尾巴的冲动,但那份纯粹的喜悦和依赖,几乎要从眼眶溢出。
沈槐安勾了勾嘴角,又死死压住,哼,果然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
沈槐安的“训导”并非只限于文化修养。
她之前就敏锐地察觉到,朴灿烈在朴家毫无根基、备受欺凌的处境,是他扭曲性格的重要根源,但苦于没有理由。
现在她既然要他“堂堂正正站在光里”,就必须让他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所以沈槐安谋划着,某日在小花园里“不经意”地对小翠提起:“听说城西新开了家西洋拳馆?”
“是…的呢?嗯!是的小姐!”小翠瞬间明白,故意大声道:“听说啊!就在城西的~那条老字号~小巷里~小巷啊小巷!!!”
沈槐安紧急叫停,太浮夸了,淡定点淡定点。
“嘻嘻~所以是怎么了嘛小姐?”
“也没什么,这不是最近京海两派要开始打仗了,人心惶惶,想着改日再去练练,防患于未然。”
沈槐安满不在意的语气,但角落里的朴灿烈,耳朵瞬间竖起。
要打仗了?!他思付着,不行!
几天后,朴灿烈开始每天天不亮就溜出朴家,消失个几个时辰,但城西何其大,古道小巷又何其多。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的早晨,终于让他找到了那家拳馆,拳馆一开门他当即就将自己偷偷攒下的、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全部交了其中最基础的学费。
教拳的师父看他瘦弱,起初并不看好,但朴灿烈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对“力量”的渴望,因着沈槐安的担忧被彻底激发,他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决心,让他训练起来近乎疯狂,他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挨打。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挨揍,他都咬着牙,心里想着她,想着她那句“堂堂正正站在光里”,想着不能再让沈槐安看到自己被人踩在脚下的窝囊样!
好在他的努力有了所获,他的进步快得惊人。
瘦弱的身体渐渐有了线条,眼神中的怯懦和阴鸷被一种内敛的锐利渐渐取代。
这种变化,很快在朴家内部的冲突中显露出锋芒。
一次,朴灿烈那个惯常欺辱他的三哥,又在花园里故意找茬,他想把朴灿烈推进泥潭里取乐。
但这一次,朴灿烈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隐忍躲避,他锋芒毕露,他眼神冰冷,他顺势待发在对方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滑避开,同时脚下一绊,动作快如闪电!
“噗通!”朴耀明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朴灿烈!你找死!”朴耀明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动手。
朴灿烈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这次他看着他,曾经他以为的那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好似也没有自己记忆里那么的强大。
朴灿烈目光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那眼神,那姿态,却都在无声地散发着一种“你大可一试”的冰冷威慑。
朴耀明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寒,竟一时被唬住,但周围都是人,他又觉得丢了面,只得放完狠话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手是没敢动的,毕竟就他那不要命的样,惹不起……
“哇!朴少爷变化好大啊!”目睹全程的小翠不禁感慨。
沈槐安略一挑眉,不置可否。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花园回廊的朴老爷和老管家看在眼里,小翠的声音亦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双方目光交错间,沈槐安自然觉察到了朴老爷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异。
见彼此都没有寒暄客套的意图,便友好的点头示意后就各自走开了。
回去的路上朴老爷也忍不住暗想,这个一直被他当作废物、忽略不计的小儿子,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气势?
他人所思所想沈槐安才不在意,她一回身顺势又躺进了自己舒服的藤椅上,她幽幽的翻过一页书,仿佛对刚才的冲突真就毫不在意,但她的嘴角,在书本的遮掩下,却还是没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极淡的弧度。
哼,也不看看是谁养的小玫瑰,沈槐安窃喜着,又顺带再心底狠狠贬低了把朴家老爷,毕竟她可不像某些个没品的糟老头子,生而不养,就会糟践了人!
谁都没有点破,那场风波好似从未有过。
朴灿烈依旧乖巧,依旧回到他惯常待的角落,依旧安静地坐着捧起书本。
但此刻的他,又哪里有了些许不一样了,大概是他的脊背挺得更直,眉宇间多了一份之前从未有过的沉稳和坚定。
朴灿烈偷偷抬眼,飞快地望了眼藤椅上的沈槐安。
宁静祥和,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也落在了他开始变得坚实、可靠的肩头。
他知道,他离能“堂堂正正站在光里”,离能真正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又近了一小步。
为了这一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忍受任何磨砺。
只要……
只要她的目光,能永远为他停留……
看着我吧,安安,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