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灿烈的变化，像一颗被逐渐打磨出光泽的原石，虽然内敛，却开始吸引一些意想不到的目光。
除了朴老爷隐晦的关注，也引来了更深的忌惮。
这天下午，许久未至的吴世勋再次登门，他依旧温文尔雅，带来了一本沈槐安提过的、市面上难寻的英文诗集。
两人坐在客厅里，就着下午茶，讨论着诗集的意象和翻译。
吴世勋一如既往学识渊博，谈吐有趣又总能接住沈槐安的话题，并引向更深层的闲聊。
然而，在话题间隙，吴世勋的目光总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园方向，是恰好能看到朴灿烈坐在花园看书的背影。
“我还当是那位朴家小少爷转性了…”吴世勋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原来是沈小姐教导有方啊，只是……”
他话锋一转，“听闻他前些时日还与其三哥起了冲突？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毕竟，朴家的水很深呢，我也是担心其初露锋芒，不懂得收敛，反而会招致更大的麻烦，甚至…是连累了关心他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沈槐安，眼神里是真挚的担忧与暗含的温情。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番话，入情入理，完全站在她和朴灿烈的立场考虑，若换做从前，沈槐安或许会认同几分。
但此刻，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屈，她想起了朴灿烈咳血时的模样，想到了他放下那块带血手帕时眼中的虔诚与炽热，想着他这段日子近乎自虐的刻苦学习。
但吴世勋的话这种持续的、润物细无声的引导和离间，沈槐安也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心底那点异样感再次升起，甚至比以往更清晰。
她没有反驳，只是抬眼含笑道：“学长，似乎对朴家颇为关心？”
吴世勋镜片后的目光一闪，笑容温润：“毕竟，同在沪上，又是世交，难免听到些风声，沈小姐心善，只是担心你…为其卷入了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学长关心”沈槐安放下茶杯，“朴家的事，自有朴家人处理，至于我和朴烈灿……”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道安静的身影，沈槐安淡然一笑，“那就先不劳烦学长挂心了，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是也能处理好各自的感情。”
吴世勋脸上的笑容霎时寡淡了几分，他眸光暗沉，他听明白了沈槐安话语里的维护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看着沈槐安温柔却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被压抑的、阴暗的占有欲和嫉妒，如同毒蛇般悄然吐信。
安安…你真是不乖啊…居然会对一个该死的！狗杂种！动心！
“呵…”吴世勋轻笑着。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
朴灿烈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沈槐安“允许”他接触的一切知识。
他不仅跟着拳馆师父苦练，也开始偷偷阅读沈槐安让小翠送来的、相对浅显易懂的时政报纸和科普读物。
他日益沉稳，身上那股阴鸷偏执的气息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内敛的力量感。
偶尔被人挑衅，他也不再是极端暴怒的，他学会了平静，目光淡漠却让对方下意识知难而退。
沈槐安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依旧吝于言语的肯定，但默许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偶尔甚至会在他递上写得工整的读书笔记时，淡淡点评一两句。
只是这样就足以让朴烈灿雀跃一整天。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汹涌。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到沈槐安都快忘记了，只依稀记得彼时她参加完某个慈善义卖晚会回到家中，小翠却脸色凝重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盖着军邮戳记的信封。
“小姐！”小翠不安的看着她，“老爷夫人让您去书房……有…有您的信，是…从前线来的……”
前线？沈槐安心头一跳，一个名字瞬间浮上脑海。她快步走向书房。
沈父沈母脸色沉重地坐在那里。
见她走来，沈母强笑着招招手，沈父则是直接将一封未拆开的信递给沈槐安：“槐安，是那朴家小少爷的信……”
“他…唉…怕是已经随军北上了！”
沈槐安一脸茫然的接过。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朴灿烈的，虽然比过去工整了许多，但那股特有的、带着棱角的笔锋还在。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短短几行，文字了了。
致安安：
展信佳，见字如晤。
我已向军部请命，随军北上。此去凶险，归期难料。
勿念。
朴灿烈字
可也正是这短短几行字却砸的沈槐安头晕目眩，他主动请缨？去前线？那个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地方？
他疯了吗？！他不要命了？！
他好不容易才…才养好了一些的身体受得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呵呵…朴灿烈你可真有种了！口口声声说爱我！从军时一声不吭！走时连个告别都没有！
而她！他口中的爱人！还要屡屡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近况……
甚至现在就用一封潦草的书信打发她。
沈槐安被气笑了。
他把她当什么了？！是追到手就可以弃之不顾的蠢货？！还是一场可以随时结束的游戏？！
好啊，太好了，他不是不惜命吗？不是爱去赌吗？去呗！就当她这段时间的付出喂了狗！
呵，没想到她沈槐安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痴苦等候，而他音信全无，想到他离去时的不告而别，她不信，在车站堵他，却落得一夜风寒，泪水无声地漫过泛红的眼尾。
真是蠢死了！
她风光无限的沈家大小姐，何时有过那般狼狈！
“安安…你……”沈母忧心忡忡，“那孩子也是的，怎么这么糊涂呢！前线是能随便闹着玩的？！”
沈父叹气：“朴家那边也乱成一团，朴老爷子气得都摔了杯，但也无可奈何，军令如山。”
沈槐安捏着那封冰冷的信，指节泛白。
“嗯，我知道了”沈槐安笑着，将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爸，妈，我就是有点累…我就先回房了。”
“安安……”沈母担忧的开口，沈父拦下，“算了…让孩子先一个人呆会吧。”
沈母气恼：“都怪你！我一开始就不同意她们在一起！你非掺和一脚！现在好了吧？！”
“还有！今晚你也给我滚去客房睡！”
沈父摇头，“唉…”你看这事闹的！
沈槐安离开书房后，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才将那封薄薄的信封狠狠摔在书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通红个彻底。
“朴灿烈！你真是……好样的！”她哽咽，尾音是止不住的颤抖。
然而，在极度的悲伤和愤怒之下，更是无尽的悲凉，原来他不是不能寄信，而是不想吗？
那自己这般痴傻的等待是为了什么？而她一遍遍的为他开脱更是成了一场笑话——或许他的离开是有难言之隐的，或许他只是因为军中管治森严，或许…或许……许许多多个或许，终究成了一场空。
那这封信呢……
又真的是他的意愿吗？
沈槐安想信他，可她真的不知道了。
那个在花园角落，因为自己一个微小的点头而闪闪发光的少年，那个努力学着“珍惜自己”的少年，真的会如此决绝地、不留一丝余地地走向死地？弃她于不顾吗？
她盯着信封上那个清晰的军邮戳记，眼眸晦暗深沉，朴灿烈，若你真敢弃我于不顾……
那你就去死吧！死在腐烂肮脏的尸堆里！死在我看不见的深潭里！我将永远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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