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前厅里融洽的气氛瞬间凝固。
吴世勋身体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目光下意识追随沈槐安,看向她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好奇。
安安,你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吴世勋含笑,他很期待。
沈母则皱起了眉头:“朴家小少爷?他来做什么?”
沈槐安亦是心头诧异,但她未明言,只道:“妈,我去看看。”
随后她对着吴世勋歉意地点点头,“学长,失陪一下。”
“无妨,沈小姐请便”吴世勋优雅颔首。
沈槐安微笑着,站起身,跟着小翠走到了沈公馆气派的大门口。
远远便看见朴灿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影在沈家的高楼下衬得愈发单薄瘦弱。
一看见沈槐安他又像只好斗的博美,微抬起下巴,嘴唇紧抿,眼神挑衅锐利,但配上他苍白如雪的面色,又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朴灿烈自沈槐安走近便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开口就是一顿冷嘲热讽。
“沈大小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见你一面竟比通天还难!”
沈槐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走到他几步远距离站定,她平静问道:“所以呢?朴少爷找我是有什么事?”
她自认自己真的很好脾气了,任谁莫名其妙上来就是被人一顿指怀骂桑,或许早就闭门拒客了。
可朴灿烈显然不这么觉得,他似乎被沈槐安这副冷漠的态度又是狠狠一刺,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还能为什么?!沈大小姐!贵人多忘事!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说着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纸,正是沈槐安之前在废弃画室里看到过的那几张。
朴灿烈动作近乎粗暴地抽出、展开、拉扯,连带着其底下的画卷被无情地撕裂成两半,而他手中正攥着的正是之前那幅沈槐安见过的扭曲且压抑的枯枝图。
“这个!”他几乎把画戳到沈槐安眼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尖锐刺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碰过的?!是不是你翻了我的东西?!谁准你进的那间屋子?!谁允许的?!?!”
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胸口剧烈起伏间,似要喘不过气般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此刻他像极了一头被人激怒、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槐安明白了。
那间画室,那些画,应该是他的秘密堡垒,是她无意中闯入了他的禁地,触碰了他最不想示人的那部分,难怪他如此激动。
但沈槐安只是平静的解释道:“当时,画室的门开了,画掉在了地上。”
她直视着他怒火中烧的眼眸,没有否认,没有狡辩,亦没有躲闪,“所以我走了进去,我捡起来看了,然后放回了原处,对此我很抱歉但也仅此。”
“放回去?抱歉?!呵!”朴灿烈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死死盯着她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再她的注视下猛地将那张枯枝图狠狠撕裂!
“抱歉?!”
“我需要你的抱歉吗!?”
“我准许你看了吗?!”
“我准许你碰我的东西了吗?!”
“你又懂什么?!你这种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大小姐,你懂吗?!你知道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绝望?!懂什么是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在角落里的滋味吗?!”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疯狂地将纸张撕扯、碎裂、丢弃!纸屑纷飞。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悲伤,他咆哮,他怒吼,那里面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无处宣泄的痛苦和自卑,而他只能怯弱的借着这个由头,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他早已濒临崩溃,绝望无助。
他在黑暗中真的呆的太久了,他已经开始害怕畏惧起那抹刺眼夺目的光。
他指着沈槐安,指间都在颤抖,他只能一遍遍恶狠狠的告诉她,亦是告诉自己。
“我每次一看到你的脸就让我觉得恶心!滚!给我滚!离我远点!别用你那廉价的同情心来恶心我!可怜我!!!”
他不需要!!!
沈槐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只是静静地仍由他发泄,仍由他咒骂,望着天空纷飞的纸屑好似雪花一片片飘落在他脚边,看着他声嘶力竭的脸庞。
她想:他其实是在哭吧,像雪一样无声无息的。
哪怕他此刻的模样狰狞又狼狈,像一头受伤后疯狂反扑的困兽。
然而,在那滔天的恨意和愤怒之下,沈槐安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几乎要将他溺毙了的、巨大的悲伤和无助。
她不由得再次想到了那朵美丽的玫瑰,她其实有过不悦,但更多是无奈,她目光复杂。
“说完了吗?”
等到少年吼得声嘶力竭,精疲力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沈槐安才淡淡开口。
她弯下腰,从那堆散落的纸屑中,再次精准地捡起了那张只剩下一半的画稿,画纸边缘沾了点灰,但月光下的玫瑰依旧安静美丽。
它静静的,无需多言,便已光彩夺目,让人欣喜。
朴灿烈再看清她捡起的东西时,瞳孔刹时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心脏,所有的愤怒悲伤好似卡壳了瞬,只剩下空白的惊愕和一丝……恐慌?
沈槐安拿着那张画,她站在他面前,无视他依旧充满敌意的面庞,她只是将画轻轻塞回了他的手中。
“东西还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朴灿烈的耳中,带着他万万没想到的安抚和赞扬。
他听见她对自己说:“你画得很好,尤其是这朵玫瑰,它很漂亮,星光璀璨,所以…收好它。”
说完,沈槐安不再看朴灿烈变得茫然无措的小脸,转身对身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小翠吩咐道:“送朴少爷出去吧。”
然后,她径直转身,走回了沈家公馆那扇厚重的大门内,独留朴灿烈一人傻傻攥着那张她给的画稿,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僵立在沈家大门口,周围是散落一地的、他亲手撕碎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