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沈槐安在自家偌大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沈家的花园打理得极好,中西合璧,假山流水间点缀着盛放的玫瑰和各色花卉,她沿着一条小径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靠近偏院的那片区域。
这里相对僻静,树木也更茂密些,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片飘落的叶子,也吹开了偏院角落里一间小屋虚掩的木门。
那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一角。
沈槐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似乎是一间废弃的画室?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画架和杂物,然而,吸引她目光的,是地上散落的几张纸。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光线涌进昏暗的小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咳咳”沈槐安轻咳两声,挥手。
地上散落着好几张画稿,纸张有些粗糙,但上面的线条却异常清晰有力。
沈槐安弯腰捡起一张。
画上是些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枯枝,好像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鬼手,抓不住,黑色的墨线浓重得几乎要穿透纸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又捡起一张,这次是个破碎的瓦罐,碎片锋利如刀,背景是大片混沌的暗色,只有瓦罐内壁上残留的一点点白色釉彩,显得格外刺眼而孤独。
而这些画作间的每一笔都无声透露出了作家自己那浓烈到几乎要爆炸的情绪——痛苦、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住的、对光亮的渴望。
让沈槐安的心连同这些画皆被猛地攥紧,她一张张看过去,直到拿起最后一张。
这张画风截然不同。
画的是……一朵玫瑰?
不,更准确地说,是月光下玫瑰的剪影。
线条依旧带着之前那种特有的锋利感,但整体却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描绘。
花瓣的边缘在月光下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带着一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而画纸的角落,用极小的字,签着一个名字:朴灿烈?!
这些…是他画的?
那这…玫瑰?也是那个满身是刺、口口声声说着讨厌她的朴家小少爷画的?
沈槐安拿着那张玫瑰,久久没有放下。
她突然想起他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他夺过手帕时眼中的挣扎,想起他吼着“讨厌”时那种色厉内荏的狼狈……
还有眼前这些画,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怖,唯一这朵努力绽放微光的玫瑰。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在她心底翻涌。
好奇?不,更多的是…触动……
她忽然很想再看看那双总是充满冰冷戒备的眼睛,看看那里面是否也藏着这样复杂汹涌的世界。
她小心地将那张月下玫瑰的画单独收好,又把其他画稿整理好放回原处,轻轻退出了这间废弃的画室。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满室的压抑与那一点微光,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她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又似乎被那朵月光下的玫瑰,悄悄点亮了一点什么。
傍晚时分。
沈槐安正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看书,小翠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点兴奋:“小姐,吴世勋教授来拜访您了,正在前厅和夫人说话呢!”
吴世勋?沈槐安放下书。
这位温文尔雅的学长,自上次家宴后,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往前厅走去。
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吴世勋温和有礼的声音,正和沈母聊着一些教育改革的趣闻,引得沈母不时发出轻笑声,气氛融洽。
沈槐安走进去,微笑着打招呼:“吴教授。”
“沈小姐”吴世勋起身,脸上是温润恰当的喜悦和欣赏。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开衫,显得斯文又儒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槐安身上。
“冒昧打扰,刚好在附近拜访完一位老教授,想起沈小姐前日提到对西方现代文学感兴趣,恰好我那里有几本不错的英文原版书,就顺路送了过来”他说着,指了指放在茶几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
“学长太客气了”沈槐安不好意思的接过纸袋,道了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吴世勋很自然地接过话题,从带来的书聊起,谈到了几位现代派作家的风格和思想,又引申到国内文坛的一些新气象。
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谈吐风趣又不失深度,让沈槐安不时觉得与他交谈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和共鸣。
吴世勋也表示,“早知留学时便该自己主动些,这样也能与沈小姐早些相识。”
沈槐安微微一笑,点着头,“是的呢,我也很遗憾,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认识吴教授当真是一大幸事。”
吴世勋闻言,眸光闪烁,他盯着她不置可否。
就在两人谈笑间,吴世勋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状似随意,“不过…听说朴家的那位小少爷…身子一直不太好?上次在沈府晚宴似乎还看到了他。”
沈槐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朴灿烈?吴教授怎么突然提起他?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嗯,是见过几次,看着是有些虚弱。”
“唉,也是可怜”吴世勋轻轻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
“生在那样守旧的大家族里,又不得看重,听说常年被拘在宅子里,连正经的学校都没上过,性子难免孤僻古怪些。”
沈槐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就是沈小姐…以后若是遇到他,还是稍微避着些好……”
“毕竟,情绪不稳定之人,总容易做出些出格的事,别冲撞了你才好”他的语气温和,完全是出于关心的提醒。
沈槐安听着这番话,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感。
吴教授对朴灿烈的了解似乎比她想象中多?她还以为吴教授甚至该不认识朴灿烈,而且这种看似关心、实则带着隐晦贬低和引导她疏远的提醒……
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朴灿烈是古怪,是满身是刺,但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似乎比吴世勋口中这些个“可怜虫”、“情绪不稳定”的标签要复杂得多。
她又想起了画室里那张独特的月下玫瑰,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可怜虫”,能画出那样的东西吗?
或许是太过孤单了吧……
“谢谢学长提醒”沈槐安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淡了些,“不过,我自有分寸。”
吴世勋察觉到了她细微的疏离,但依旧温和地笑着,又转瞬聊起了其他轻松的话题,沈槐安依旧含笑点头,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吴世勋温润的侧脸上,她却仿佛在他温和的笑容背后,看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影。
就在这时,小翠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为难:“小姐……”
“朴家那位小少爷…他也来了,就在大门口,说…说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