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铁轨尽头的薄荷香

秋雨连下了三日，院角的薄荷被洗得发亮。苏晚翻出毛线筐时，温景然正蹲在廊下修孙女的自行车，链条上沾着片蜷曲的绿叶子，是昨夜风刮进来的。

“织条围巾吧？”苏晚举着团浅绿毛线，“观光小火车的师傅说，秋冬车厢里风大。”温景然直起身，指腹蹭过毛线的软绒：“还是薄荷色？”

孙女抱着画本跑出来，扉页里夹着片压平的向日葵花瓣。“老师要我们写家族故事，”她指着车票的拓印画，“爷爷，你们第一次见面，火车晚点了吗？”

温景然的手顿了顿。那年的雨比今年缠绵，站台的白炽灯晕着圈水汽，他攥着车票在柱子后站了两小时，裤脚溅满泥点。直到汽笛声穿透雨幕，车窗里递出只手，指间捏着片滴水的薄荷。

“晚点好，”苏晚把毛线绕成团，“不然哪有时间给你缝薄荷香囊。”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块褪色的棉布，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薄荷叶——当年塞在温景然行李箱里，被他当宝贝似的存到现在。

小念苏来送新蒸的薄荷糕时，正撞见这幕。“爸当年总把香囊揣在内兜，”她笑着往孙女嘴里塞了块糕，“我第一次见他掏出来，还以为是什么金银宝贝。”

雨停那天，社区的老人们约着重走老站台。废弃的铁轨上长了丛丛狗尾草，孙女却在石缝里发现株薄荷，细弱的茎秆顶着片叶子，沾着铁轨的锈色。

“像奶奶当年在车窗挂的那株。”温景然弯腰连根拔起，根系上还缠着粒生锈的铆钉。戴老花镜的老兵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捏着个铁皮盒，里面是片早已枯成褐色的薄荷叶。

“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那片，”老人声音发颤，“孙子说能做成标本，我想着带来让你看看。”苏晚忽然想起那个雨天，她往陌生士兵手里塞叶子时，对方军装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像极了温景然现在的样子。

孙女蹲在铁轨上拓印，把薄荷汁抹在纸上，再用铅笔轻轻涂。铁红色的锈迹混着绿意，慢慢显出铁轨的纹路。“像条会开花的路。”她举着画纸跑向远处，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兜里揣着的铜哨子。

归程时暮色渐沉，老兵的孙子开车来接，车窗上贴着片新鲜薄荷。“爷爷说当年坐火车，总有人把叶子贴在窗上，”年轻人笑着转头，“现在高铁快是快，却闻不见这种清香味了。”

温景然忽然让停车，拉着苏晚往铁轨尽头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处正好盖住那株刚发现的薄荷。他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片用透明胶带封好的薄荷叶，夹在当年的站台票里。

“那天你塞给士兵叶子时，我偷偷捡了你掉的半片。”他把站台票塞进苏晚手心，“一直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没迷路，跟着薄荷香走，就总能找到你。”

晚风卷着雨后天晴的味道掠过铁轨，远处的向日葵田在暮色里泛着金，而他们踩着满地碎光往回走时，孙女的哨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居然有了调子，像极了很多年前，绿皮火车驶离站台时，那混着汽笛的清越声响。

苏晚把那半片薄荷贴在站台票背面，和泛黄的车票夹在一起。月光漫进抽屉时，仿佛又听见火车碾过铁轨的轻响，带着一路的薄荷香，从青春年少，慢慢晃到了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