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的画被贴在客厅的冰箱上,薄荷叶上的露珠被阳光晒得发亮。苏晚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盒子,里面压着叠泛黄的车票,最底下那张绿皮火车票边角卷了毛,日期是温景然第一次坐火车来看她的日子。
“这是什么?”孙女凑过来,指着车票上模糊的字迹。苏晚刚要开口,温景然已经抽了张纸巾擦去灰尘:“是爷爷当年的‘通关文牒’。”
他把车票铺平,上面的始发站和终点站之间,印着条蜿蜒的铁轨。孙女忽然指着票根处的绿渍笑:“这里有薄荷印!”果然,一片浅绿的叶形印在油墨上,像枚小小的邮票。
“是你奶奶偷偷印上去的。”温景然屈指敲了敲票根,“那时她总说,要让薄荷跟着我走,免得我迷路。”苏晚红了脸,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就你记性好。”
糖在嘴里化开时,孙女忽然翻出自己的水彩本:“我要画爷爷的车票!”她把薄荷叶蘸了清水,往纸上一按,绿色的印记边缘晕开细细的水纹,像火车驶过的轨迹。
画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小念苏提着个藤篮走进来,篮子里是刚摘的葡萄,藤条缝隙里夹着片薄荷叶。“妈,爸,社区要办老物件展览,我把当年的薄荷哨子找着了。”
她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枚铜制哨子,哨口还沾着点深绿的痕迹。“小时候总偷拿这个吹,被爷爷追着打屁股。”温景然接过哨子吹了声,音色比树叶做的清亮,却少了点清清凉凉的野气。
“还是树叶的好听。”孙女抢过哨子,跑到院子里掐了片薄荷叶。这次居然吹出声来,不成调的哨音混着葡萄香飘进厨房,苏晚正把薄荷糖倒进玻璃罐,听见了忽然停下手。
“像你外公。”她转头对小念苏说,“他当年在站台等我,就这么吹着,绿皮火车刚进站时,哨音和汽笛声搅在一起,我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展览那天,温景然带着孙女去看热闹。他们的展台前摆着三样东西:泛黄的车票、铜哨子,还有幅孙女画的《薄荷铁轨》。有个戴老花镜的老人驻足良久,指着车票笑:“这绿皮火车我坐过,窗边挂薄荷的姑娘是不是你?”
苏晚愣了愣,老人又说:“那年我去当兵,你给了我片薄荷叶,说能醒神。后来在边境站岗,总把叶子揣兜里,闻着就想起家乡的风。”
回家时夕阳正浓,孙女把展览获的奖状插进玻璃瓶,和薄荷、向日葵挤在一起。温景然忽然提议去坐趟绿皮火车,“听说城郊还留着段观光线路。”
火车慢悠悠晃过稻田时,孙女学着当年的小念苏,把薄荷叶贴在车窗上。风穿过叶纹,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哼着旧调子。苏晚靠在温景然肩上,看见他手里捏着片叶子,正慢慢卷成哨子。
哨音响起时,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斑白的发上,和薄荷的清香缠在一起。孙女忽然指着窗外喊:“看!向日葵!”
一片野生向日葵沿着铁轨铺开,金黄的花盘追着太阳转,花丛里星星点点的绿,是被风吹了一路的薄荷。温景然把卷好的哨子递给孙女,她鼓着腮帮子吹,哨音乘着风飞出去,惊起几只蝴蝶,绕着花盘打了个旋,又跟着火车跑了很远。
暮色漫上来时,车票夹在孙女的画本里,染上了淡淡的薄荷香。就像很多年前那样,风带着味道跑过铁轨,把所有日子都酿成了清甜的回忆,在某个寻常的黄昏,轻轻落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