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顶灯惨白的光线,冰冷地洒在陈嘉明敞开的胸膛上。那道斜贯心脏上方、深褐色如同蜈蚣般狰狞的陈年疤痕,在紧实的麦色肌理上显得异常刺眼。疤痕中心那个微小的、仿佛被尖锐物体贯穿后留下的圆形凹坑,在光影下幽幽地凹陷着,像一只窥视深渊的独眼。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圆形凹坑上,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烧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口那巨大的新鲜创口还在每一次呼吸时传递着清晰的撕裂痛感,手腕骨头的刺痛也未曾停歇,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道同根同源的狰狞烙印带来的灭顶冲击所掩盖。
十年……他也曾被同样的恶毒钉在死亡线上?十六岁……胸口长出那东西……试图剜出却失败……父亲同样惨死的焦尸……那份被强压在心底十年、最终凝结成这道疤痕的恐惧和绝望……
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骇、同病相怜的酸楚、以及被强行捆绑命运的窒息感。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盐渍。
“看够了吗?”
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破了死寂,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陈嘉明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之前的疲惫和麻木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毁灭性压迫的阴鸷寒光所取代。他看着我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带着一种审视器物的冰冷残酷。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他敞开的胸膛上,随着他冷厉的语调微微起伏,像活过来的毒虫。
他根本不等我任何回应。
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猛地伸出!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粗暴力量,瞬间抓住我病号服左侧的衣襟!
“你干什么?!”巨大的惊恐让我声音撕裂!身体拼命向后缩去!
嗤啦——!
脆弱的布料被轻而易举地撕开!巨大的撕裂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如同惊雷!温热的空气瞬间扑打在心口那片刚刚经过血腥洗礼的伤口上!暴露在空气中的不只是我胸口厚厚的、边缘渗着暗红血迹的白色纱布,还有一片因惊吓而剧烈起伏的、暴露在冷空气中瞬间泛起细小疙瘩的苍白皮肤!
屈辱和被剥开最后保护的惊恐如同沸油浇遍全身!我失声尖叫着,本能地用那只还能稍微动弹的右手,死死捂住胸口那片暴露的、剧痛不已的伤处!身体如同被剥光的贝类,在冰冷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遮什么?”陈嘉明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赤裸裸的嘲弄和看穿一切的残忍。他没有理会我的反抗和尖叫,身体极具压迫性地前倾!那张被阴影笼罩的、带着冰冷疤痕的脸,如同巨大的阴云,直逼到我的面前!
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从他自己胸膛那道狰狞的旧疤,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移动到了我胸口那片被白色纱布覆盖的、新鲜流血的创口上!最后,停留在那只被我死死护在胸前、徒劳遮挡的颤抖的手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性的枷锁,锁死了我每一寸暴露的脆弱!
“害怕别人看见?”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动作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嘴角勾起一丝淬毒的弧度,“还是害怕看见……我们其实……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却带着万钧之力砸下!
一模一样?!这烙印着死亡诅咒的印记?!
心脏像是被瞬间冻结!血液倒流!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捂住伤口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纱布边缘渗出的血迹似乎都变得冰冷刺骨!
“不……不可能……”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微弱气流,“我……我爸……”父亲那张总是带着颜料污渍的慈祥笑脸和焦黑的尸体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不可能?”陈嘉明猛地嗤笑一声,如同冰渣在刮擦玻璃!他那只染着暗红血痂的手,如同铁铸般伸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力道!轻易地格开我死死护在胸前、颤抖无力的右手!
“呃!”手腕被强行掰开的剧痛让我闷哼出声!
那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大手,没有停留!直接压了下去!
滚烫粗糙的手心带着强势的力量,毫无缓冲地、重重地按在了我胸口那片覆盖着湿冷纱布的巨大创口上!
“啊——!”尖锐到破音的惨叫声猛地撕破喉咙!胸口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上去!缝合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凶狠地摩擦着血肉!刚刚勉强凝固的伤口似乎瞬间被撕裂开来!鲜血透过纱布的纤维缝隙,迅速在他的掌心下洇开更大一片黏腻温热的暗红!
钻心的剧痛席卷了所有意识!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身体在他如山般的压制下疯狂地痉挛、弹动,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垂死活鱼!所有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可笑而又徒劳!
“疼吗?”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贴着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耳廓响起。滚烫的呼吸带着血腥气拂过汗湿的鬓角,激起一阵更深的战栗。那只按在我伤口上的手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往下碾压!似乎要将那纱布下的创口彻底碾碎!将那里面的血肉和骨头都揉捏变形!
“呃呃——!”喉咙里只剩下凄惨的呜咽,肺里的空气被剧痛彻底榨干!
“这点疼算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淬炼在血液里的、冰冷的悲怆和刻骨的恨意,“当年我爸烧焦的时候……”他略微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极其怨毒,字字如同淬毒的冰棱,“……我在火场外面听着他惨叫了十七分钟!他被钉在那里烧!像块木炭!而我……只能看着!”
巨大的痛苦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让我昏死过去!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摇摇欲坠!恍惚间,他似乎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手掌的压力,但那只手依旧像烙铁一样滚烫地贴在我血淋淋的伤口上。
“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吗?”他冰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骨,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共享秘密的粘稠感,“你爸……鞠翰林……”他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念出父亲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毒液的腐蚀感,“他是唯一能造这东西的人!”
父亲?!唯一的制造者?!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指控如同最后的冰锥,狠狠贯穿了我摇摇欲坠的意识!我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惊骇和无法置信而急剧放大!父亲……那个只会画画的……温和得像水一样的……父亲?!制造这种杀人的……?!
“不!不可能!”绝望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他……他是画家……”
“画家?”陈嘉明猛地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如同寒夜枭啼。他猛地低下头,那张俊美却布满阴鸷寒气的脸几乎贴到我的鼻尖!冰冷的视线如同最锋利的薄刃,刮擦着我脸上每一寸惊恐和崩溃!
“他是那群杂种豢养的天才工程师!”陈嘉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钉,狠狠钉进我的神经,“画图纸……才是他打发无聊的副业!你们家祖传的……是‘微电植入武器开发’!他鞠翰林……是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承继者!他造的这东西……连自己都解不了!!”
父亲……工程师……微电武器……
大脑彻底被这颠覆性的真相炸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重构!父亲那双握着画笔、永远沾着颜料的手……那双曾经温柔抚摸我头发的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造出这种夺命的魔鬼?!
巨大的悲恸和被最亲近之人彻底背叛的灭顶绝望,如同滔天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彻底砸碎!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远胜过身体的万倍!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滚烫的液体!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无法控制地从口中狂喷而出!殷红浓稠的血点瞬间溅满了惨白的被褥,星星点点,如同盛开的血红色彼岸花!更多的血沫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身体在他沉重的压制下疯狂抽搐!
心口那巨大的创伤在巨大的心神震荡下,缝合线似乎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液如同决堤般从层层纱布下汹涌渗透出来!瞬间将覆盖其上那只滚烫的、属于陈嘉明的手彻底染红!
“咳……呃……”身体如同被折断翅膀的蝴蝶,在他身下徒劳地弹动、痉挛,生命力随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迅速流逝!
监护仪器瞬间发出刺穿耳膜的、濒死般的尖锐警报!红光疯狂闪烁!
陈嘉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动作一僵!按住我胸口血口的那只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汹涌涌出的温热粘稠!
就在这生命急速流逝、意识坠入无尽黑暗深渊的临界点上——
陈嘉明那只染满我滚烫鲜血的手,猛地抬起!却不是离开!
而是带着一股更加蛮横、更加孤注一掷的恐怖力量,死死扣住了我鲜血淋漓的、沾满了自己咳出血液的下颚!
冰冷的、沾血的指尖带着巨大的指力,如同精钢铁钳,强行扳正了我因剧痛和咳血而无力垂下的脸!逼迫我那涣散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对上他那双翻涌着猩红风暴和玉石俱焚决绝的眼睛!
滚烫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泪水,从我被他强行抬起的脸上滑落,滴在他紧扣着我下巴的血手上。
他那嘶哑低沉、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共享诅咒的冰冷霸道,狠狠砸进我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边缘:
“想死?”
他沾血的拇指,带着巨大的力量和残酷的冰冷,狠狠擦过我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
“……也得拉上他们一起!”
冰冷沾血的指腹用力抹过我的唇角,留下血腥的印记。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我的瞳孔深处。
“……地狱的深渊……”
“……我拉你一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