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寂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像冰冷的秒针,切割着凝固的空气。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体被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牢牢钉住,动弹不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心口那片巨大的、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创口,传来清晰尖锐的撕裂感,提醒着那场血腥的“手术”。
陈嘉明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染血的衬衫前襟早已干涸成大片暗红硬痂,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那只缠着厚厚纱布、曾暴力抠出我心脏“炸弹”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透着一股被透支后的颓然。
他掌心里,那个被透明密封袋包裹的、沾着暗红血迹和一丝焦黑皮肉的冰冷金属方块,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死寂光泽。像一块从地狱深渊挖出的墓碑。
“血债血偿……”
他最后那四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进我因剧痛而麻木的意识深处。巨大的惊骇和灭顶的悲恸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在胸腔里疯狂翻搅。父亲胸口同样的烙印……烧焦的尸体……世代的血仇……
“你……”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微弱,几乎不成调,“……你怎么知道……我爸……也是……” 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
陈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低着头,目光沉沉地锁着掌心那块冰冷的“墓碑”。额前凌乱的碎发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有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的力量。
病房里只剩下我粗重艰难的喘息和他缓慢悠长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时——
他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动作带着一种被巨大疲惫拖拽的迟滞感。那只骨节分明、同样沾染着干涸暗红血迹的手,没有去碰掌心的金属方块,而是……伸向了他自己胸前的衬衫纽扣!
第一颗纽扣被解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昂贵丝滑的衬衫布料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灯光下,一片紧实、线条流畅的男性胸膛逐渐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健康的麦色肌肤下,是壁垒分明的肌肉轮廓,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
然而——
就在那片紧实胸膛的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心脏上方!
一道狰狞的、与周围健康肌肤格格不入的伤疤,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蜈蚣,赫然闯入我的视线!
疤痕比我心口那道缝合线要长得多,也更显眼!大约有两指宽,斜斜地横亘在心脏上方!疤痕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边缘微微隆起,带着一种陈旧、粗糙的质感,显然已经愈合了很久。疤痕周围的皮肤纹理被强行拉扯变形,留下永久的褶皱。更触目惊心的是,在疤痕最中心的位置,皮肤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最锋利的针尖刺穿后留下的……圆形小坑!
那形状!那位置!和我心口那道被强行撕开、此刻正剧痛无比的疤痕……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疤痕更旧,更深,带着岁月沉淀的狰狞!那个中心的小坑,更是如同被某种极其尖锐的物体贯穿后留下的永恒烙印!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放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悲恸、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被眼前这道活生生的、狰狞的伤疤彻底击碎!
他……他胸口……也有?!
陈嘉明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惊骇。他依旧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敞开的胸膛上,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力道,抚过那道深褐色的隆起疤痕。指尖在疤痕中心那个微小的凹陷处停留,用力地按压下去!
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忍受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砂石磨砺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被时光尘封的冰冷,“我十六岁生日那天。”
他顿了顿,指尖依旧死死按压着那个疤痕中心的凹陷点,仿佛要将某种刻骨的记忆重新钉入灵魂深处。
“我爸……就是在那天晚上,被烧死的。”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他自己的书房里。胸口那个东西……漏电了。”
“烧焦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从自己的伤疤上移开,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直地射向我因惊骇而惨白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浓稠如墨的黑暗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深沉的绝望!
“他的手指……”陈嘉明的下颚线绷紧如刀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被强行压抑了十年的血腥气,“……死死抠在胸口那个被烧穿的窟窿上!指甲都翻开了!他想把它挖出来!就像……”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剜向我心口那片被纱布覆盖的、还在渗血的伤口,“……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
轰——!
巨大的信息如同万吨巨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中枢!父亲焦黑的尸体……陈嘉明父亲同样被烧焦的尸体……胸口同样的装置……同样的死状……同样试图在最后时刻徒劳地挖出那致命的东西……
十年!他胸口这道狰狞的疤痕……难道就是……
“那东西……”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死死钉在他胸口那道疤痕中心的凹陷点上,“……你……你也……”
“嗯。”陈嘉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缓缓放下那只按压疤痕的手,重新垂落在身侧。敞开的衬衫下,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我爸死后第三天。”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我胸口……也开始疼。”他抬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那道深褐色的疤痕,最后停留在那个微小的凹陷点上,“像被针扎。然后……它就在这里……长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看向病房惨白的墙壁,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被恐惧和仇恨淹没的少年。
“我试过所有办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找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甚至……”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弧度,“……想自己拿刀把它剜出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胸口那道疤痕上——那粗糙的边缘,那深陷的凹坑……难道……
“可惜……”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它埋得太深。连着心脏的主血管。强行挖……会死。”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所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病房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我只能让它……一直待在里面。像个定时炸弹。”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染着血迹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这里。”
他缓缓转回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两口被冰封的寒潭,直直地锁住我因震惊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瞳孔。
“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狠狠砸在我剧痛的心脏上,“你明白了吗?”
“鞠婧祎。”
“我们……”
“是同一种东西。”
“被那群杂种……”
“用同一种方式……”
“钉死在……”
“地狱里的……”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