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在每一寸皮肤上，沉甸甸地坠着灵魂往下落。

痛。

无处不在的痛。

后脑勺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闷闷地抽痛。手腕骨头深处传来清晰的、被捏碎般的酸胀刺痛。最尖锐的，是心口。那里仿佛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块肉，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不断抽吸着寒气的窟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

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痛楚狠狠拽回深渊。耳边似乎有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白噪音。偶尔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滴答”声，规律得如同某种计时器在倒数死亡。

冷。

深入骨髓的冷。

身体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冻僵了血液，冻僵了骨头。只有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在每一次抽痛时，才带来一丝微弱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灼热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感，如同最细小的萤火虫，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尝试掀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神经痛和刺眼的光线灼烧。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冰水。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周围模糊晃动的、冰冷的白色轮廓。

医院……病房……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混沌的意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回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冰冷的浴缸……撕裂的衬衫……陈嘉明那双燃烧着血色仇恨的眼睛……他按在心口疤痕上冰冷的手指……那声细微的“噗”……心口炸开的焚身剧痛……他扑上来时沉重的身躯……指甲抠进皮肉的撕裂感……还有……最后那剜心剔骨的剧痛和喷涌的鲜血……

“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颤音的抽气声，不受控制地从干裂的唇瓣间溢出。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这细微的动静，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响起，瞬间刺穿了混沌！

陈嘉明！

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一颤！这一动，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

“嘶——！”心口那巨大的创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腕的骨头像是被再次碾碎！后脑的闷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和后背单薄的病号服！身体僵硬地绷紧，如同被冻僵的鱼，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视线在剧痛中艰难地聚焦。

他就在床边。

没有坐在椅子上。他就那样直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我的病床边缘。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一边的地毯上，只穿着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变成大片暗红硬痂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的头微微后仰，抵着冰冷的金属床架，闭着眼睛，眼窝下方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透支后的、深沉的疲惫和颓废。

他看起来……像是守了很久。久到连他这样仿佛永远精力充沛、掌控一切的人，都显露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弱。

听到我的抽气声和身体因剧痛而发出的细微痉挛，他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不再是布满血丝、燃烧着血色狂怒的深渊。此刻，里面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暴风雨后死寂海面的疲惫和……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幽暗。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场血腥的拔除手术彻底抽干，只留下最本质的、冰冷的底色。

他的目光落在我因剧痛而扭曲、冷汗涔涔的脸上。没有之前的审视，没有仇恨，也没有冰冷。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物品。

他动了。

没有起身。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臂。那只手……那只曾经如同铁钳般捏碎我腕骨、撕开我衣襟、最后暴力抠出心口“炸弹”的手……

此刻，那只手的手背上，缠绕着厚厚的、洁白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几道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渗透出来。那是他抠出装置时，被缝合线和植入物边缘割破的伤口。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透支后的迟缓和沉重。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谨慎，伸向我的脸颊。

他要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心脏！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瞪着他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纱布粗糙的触感和一丝微凉的药膏气息，极其轻微地、近乎触碰易碎品般，擦过我额角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指腹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疲惫的轻柔，落在了我紧蹙的眉心。

不是抚摸。更像是在……确认温度？或者……试图抚平那因剧痛而拧紧的褶皱？

那触感极其短暂，带着纱布的粗糙和指尖的微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凝固的恐惧和剧痛带来的麻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愕、屈辱和一丝荒谬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了眼眶！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角。

陈嘉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看着我汹涌而出的泪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层死寂的平静似乎被打破了一丝涟漪。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无措？或者……更深沉的疲惫？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触碰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无声地流泪。

病房里只剩下我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和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我的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重新垂落在身侧的地板上。

“疼？”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不再带着之前的冰冷和压迫，反而透着一丝被疲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平淡的询问。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堵死，只剩下心口那巨大的空洞在每一次呼吸时传来的、清晰的抽痛。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盖着薄被的胸口位置。那里厚厚的纱布包裹着，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的血迹渗出。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幽深难测。沉默了几秒，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透明密封袋仔细包裹着的金属方块。

正是那个被他从我心口血淋淋抠出来的、沾着干涸血迹和一丝焦黑皮肉的……“炸弹”！

冰冷的金属在密封袋里反射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边缘残留的暗红血迹如同凝固的诅咒。

陈嘉明将它托在掌心，缠着纱布的手指隔着密封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表面。他的眼神专注而复杂，像是在凝视一件承载着无尽血泪和仇恨的遗物。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决绝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寒夜星火般的……孤注一掷？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狠狠砸在我剧痛的心脏上，“这就是我们两家……被钉死的血契。”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刺穿我所有的迷茫和恐惧。

“那群杂种……”

“欠我们的……”

“该……”

“血债血偿了。”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