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像被沉进深不见底的冰海。
沉重。
身体每一根骨头都灌满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得如同冻透的石头。意识沉在墨黑的冰水里,起起伏伏,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边的困倦和迟钝的钝痛狠狠拽下去。
痛。
后脑勺那点被磕撞的地方,像被钉了一根冰冷的钉子,丝丝缕缕地抽着疼。这疼成了粘稠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嗡嗡……
耳朵里像是堵了厚厚的棉花,只有持续不断、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在回响。在这嗡鸣的深处,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滴……滴……滴……”声规律地切割着死寂,冰冷,机械,像是某种计时器在倒数。
空气……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还混合着一种……奇怪的金属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谁的血?
“呃……”
不受控制地,一丝极其细微的抽气声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声音干涩得像个破风箱。
眼皮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用尽所有积攒起来的力气,也只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白。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球。
模糊晃动的视野里,是刺眼明亮的顶灯。灯光的形状被覆盖在视线上的薄翳扭曲、晃动。天花板是高高的,惨白的,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空气也是冷的,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不近人情的寒意。
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下意识地想闭紧。但就在这模糊晃动的视野边缘……
一个凝滞的、巨大的阴影轮廓,像一座冰冷的山峰,沉沉地压在我床侧的光源边缘。
陈嘉明。
他就坐在病床边一张冷硬的金属椅上。背脊僵直得如同焊接上去的钢筋,一动不动,沉默得可怕。昂贵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染了点深色可疑水渍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喉结下方紧绷的线条清晰可见。他微微垂着头,额前凌乱的发丝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那张俊美却冷硬如石刻的脸庞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只露在阴影外的手。
那只手……曾经如同烧红的铁钳般捏碎我的腕骨,曾经毫不留情地撕裂我的衣襟,更在最后一刻……意外覆盖在我胸前那禁忌的“源头”上……
此刻,那只手紧紧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颜色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只……廉价的一次性塑料水杯!
杯子被握在掌心,塑料外壳在巨大力量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杯壁出现蛛网般的皲裂细纹。里面透明的水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要从变形的杯口泼洒出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握着那只濒临碎裂的杯子,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似乎随时会把这脆弱的东西连同里面那点可怜的水……一起捏成粉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头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身体在本能地驱使下,猛地想往病床内侧缩去!
这细微的动弹牵动了全身被电流摧残过的神经和肌肉。
“嘶……”尖锐的酸麻痛楚闪电般窜遍全身!尤其是后背、四肢,以及……心口的位置!左胸那紧贴皮肤、藏匿着“凶器”的暗袋区域,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那个陷入沉寂的装置刚刚又被惊醒,启动前的预热,又或者是在警告我刚才的剧烈动作!
这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床边的金属架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
病床边的阴影猛地活了!
陈嘉明瞬间抬起了头!阴影里,那双布满狰狞红血丝的眼睛如同被激怒的凶兽之瞳,瞬间迸射出冰冷、锐利、带着巨大压迫感的寒芒!直直地钉在刚刚抽搐了一下的我脸上!
“——!”被那双眼睛锁住带来的强烈恐惧甚至盖过了身体的疼痛!
我没敢再动,身体死死僵在病床上,只有微弱的喘息和强忍痛楚的细微抽噎声泄露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病号服后背。
那双淬着寒冰和血光的眼睛,锐利得像最精密的探照灯,将我脸上每一丝惊惶、痛苦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的视线在我因痛楚而紧蹙的眉眼扫过,最后,极其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落在了我的胸口。
落在我病号服领口下、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地方。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薄薄的布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嵌入心脏位置、引发这场灾难的小小“炸弹”。
他死死盯着那个地方,眼神深处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审视器物的冰冷光芒。那是评估一件物品是否损坏、性能如何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人的温度。
整个病房的冷气仿佛更重了几分。空气像胶水般粘稠凝固。
他就那样盯着我胸口的位置,一言不发,只有那只紧握着即将碎裂的塑料水杯的手,指骨关节发出更加清晰细密的“咔吧”声。水流从他紧绷的指缝中渗出,沿着手腕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冰冷的水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声监护仪冰冷的“滴答”,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后背冷汗涔涔,心跳在恐惧和剧痛的夹击下疯狂失速。他会怎么做?再碰一次?像刚才那样?或者……直接用那个快被他捏爆的杯子砸过来?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窒息逼疯,几乎要不顾一切尖叫出来的时候——
陈嘉明攥着水杯的手,猛地松开了!
“啪嗒”一声轻响。
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塑料水杯,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扭曲变形的杯口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彻底裂开,里面的水“哗啦”一下泼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水渍迅速蔓延开,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胸口移开,像冰冷的探针一样,抬了起来,重新对上我惊恐放大的瞳孔。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狂怒似乎被强行压下,只留下一种深不见底、仿佛沉淀了千年寒冰的幽暗。唇线抿得死紧,唇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厌弃?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被水浸湿的手——是右手,那只覆盖过我胸口“源头”的手。
灯光下,那只骨节分明、足以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手掌,此刻指腹和掌心靠近腕部的地方,清晰地浮现着几道蜿蜒曲折的、如同被滚烫电烙铁灼过般的暗红印记!
红痕在皮肤上狰狞地蜿蜒、焦曲、发硬。甚至隐隐能嗅到一丝蛋白质被瞬间高温烧灼后留下的……焦糊味?!
那是……电流瞬间通过留下的“电击花纹”!如同皮肤被高温烙印!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一抖!心脏被猛地攥紧!
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颤抖地看向自己心口的病号服领口之下——被衣服遮挡的地方……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烙印?
电光火石的瞬间,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凝重。
“陈先生!快让我们看看!刚才那阵生命体征异常波动……”医生急促的话音未落,视线在看到陈嘉明手上那清晰的、如同黑暗图腾般的电灼伤时,猛地卡住了!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手上的伤……还有鞠小姐的心律……”
医生目光扫过床边的监护仪屏幕,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我因为惊恐和剧痛而惨白冒冷汗的脸,最后惊恐地落在陈嘉明手上那诡异的电灼烙印上,再也不敢靠近一步,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你们……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这不合医学常识……”
陈嘉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那只带着电击烙印的手,仿佛那灼痛的印记并不存在。他冰冷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医生身上停留一秒,依旧死死钉在我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眼睫上。
“她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要将一切拖入深渊的冰冷,一字一顿地砸进死寂的病房里:
“当年……胸口也装了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下颚的线条绷紧如同刀锋,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
“……漏电烧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