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严的滴答声。冰冷的水珠一滴滴砸在浴缸光滑的瓷壁上,每一下都像颗小石子敲在死寂的空气里。额头死死抵着浴缸冰冷的边缘,骨头的钝痛提醒着我还没昏过去。刚才那一通撕心裂肺的干呕,只吐出些酸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胳膊架在浴缸边沿,使不上半点劲。视线发飘,模糊地盯着浴缸底一汪没放掉的温水。水面晃悠悠地映着顶灯扭曲的光,像个不怀好意的嘲笑。手腕上那道结了薄痂的破口,被刚才甩进热水里一激,疼得更明显了,火辣辣地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这伤疤是哪来的?昨晚?还是刚刚在车里被他强掰着手检查的时候?
烦。累得像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连带着抬根手指都费劲。
啪嗒。
又一颗水珠砸下来。顺着我悬在浴缸外的胳膊往下滑,冰凉滑腻。
眼神无意识地跟着那滴水往下落。
它掉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溅开一小滩湿痕。那水渍慢慢漾开,刚好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和一个瘫在浴缸边、头发散乱、脸都看不清的黑乎乎人影。
盯着自己这副鬼样子在水影里晃荡,恶心劲儿又往上顶。脏,从里到外都脏透了。可这身上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感觉,哪一样是水能洗掉的?
啪嗒……啪嗒……
水滴声单调得让人脑袋发木。
突然——
水渍扩开的边缘,刷地亮过一道微弱的、冷冰冰的蓝光!像夜里鬼火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心脏莫名地跳漏了一拍。眼睛死死盯住刚才闪过蓝光的地方——就挨着浴缸和墙根儿的犄角旮旯,贴在地砖那儿。
那儿有什么?
手腕上的疼忽然被这点异样压过去一点。我咬着牙,用胳膊死命撑起软得像面条的身子,忍着肋骨的酸痛,整个人往前探,脸都快贴到冰凉湿滑的地砖上了。角度太低,看得更清楚点。
浴缸庞大的白壳子杵在那儿,跟墙角的缝里全是灰泥和凝结的水珠子。就在那破地方,几乎贴着地,灰尘和水渍下面,露出来一道缝!
一道极细、极深的口子。裂在浴缸瓷壁上,旁边瓷砖也带上了。那断口,锐利得吓人,切口齐整得根本不像碰的或者砸的。倒像是……什么东西猛地扎进去,又狠狠地切了一刀!
刚才那点诡异的蓝光,就是这会儿一道水滴滑过这口子边上锐利的地方,折射出来的!
冰刀?!
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个词!那么薄那么快的冰刃,用狠劲儿扎进这硬邦邦的陶瓷砖头缝里……才能留下这么道又细又深、利得像刀口的痕吧!
手腕那道伤疤又一阵刺痛。这痛现在跟生了根似的,连着脑海里炸开的一片混乱又刺痛的画面——
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又冷又硬的石面上!一口气差点卡死!刺眼的白光里闪过一道冷金属的厉芒!耳边炸开一声低吼,又怒又惊:“别乱动!瓷片——!”
碎片扎得脑子生疼!那种被冰冷锐器怼到要害,生死一线的恐惧猛地攫住全身!我吓得往后一缩!咣当一声,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浴缸壁上!
刚才……那是什么?!谁的记忆?这里头……到底出过什么事?
心脏疯了一样撞着胸口。那点累到麻木的感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撕得粉碎。
这一撞,胸口被撕坏的衬衫布料底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猛地硌在浴缸瓷壁上!又尖又硬,顶着左边锁骨窝下面那块皮肉!
什么玩意儿?
我顾不上后背的疼和心里的惊涛骇浪,低头使劲看。
之前在车里被他捏来捏去检查过的手腕没啥特别。可这一撞位置偏了……这衬衫里头,左胸口那块儿的内衬底下,好像……塞了东西?
破烂的衣襟歪斜着敞着,露出底下细腻的真丝里子。就在那儿,靠近心口的地方,布料底下明显拱起一个针尖大的小硬点!小到要不是刚才那一下撞实了,压根儿发现不了!
我喘着气,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又害怕又有一股邪乎劲儿催着去挖到底。手冰凉发抖,一点点、一点点地朝自己左胸口那鼓起来的小点摸过去。手指头隔着滑溜溜的真丝衬布,碰到了一片极薄、边缘像刀口般锐利的……小片!
那硬东西卡在衬布夹层里,像块小刀片似的紧紧贴着皮!摸着就觉得冷,一股寒气顺着指头尖儿刺溜一下钻进心窝里!
对……就是它!记忆碎片里那让人脊背发凉的锋锐感……就是这玩意儿?!
手指头抖得更厉害了,碰都不敢再碰第二下。
滴答。
又一颗水珠,混着汗和水汽,湿漉漉地顺着我悬空的手臂滑下来。
这次,它没砸地上。
那颗小水珠,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气,晃晃悠悠,准得邪门儿地……
滴在了我胸口的衬布上,正正落在那小硬点的位置!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不像是水的声音!从紧贴着心口的布料底下猛地响起!像是……里头什么东西突然通了电,短促地“滋”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小硬片贴着皮的地方,一股针尖儿似的、寒冰一样的细碎震动猛地炸开!瞬间穿透皮肉骨头,狠狠扎进心脏!
胸腔里那颗快要撞裂的心,像被一吨重的冰块迎面撞上!剧痛和窒息劈头盖脸砸下来!眼前彻底一黑!
咚!
身子跟断了线的破风筝一样,沿着冰冷的浴缸壁滑脱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下冷硬的金属柜脚上!巨大的撞击闷响在空旷的浴室里嗡嗡回荡。
意识沉进彻底的黑之前,最后闪过的念头:
那道冰刻的痕……
心口那把刀……
水……
是钥匙……还是……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