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光滑的浴缸边缘硌着肋骨，传来清晰的钝痛。身体每一次剧烈的干呕痉挛，都像要把内脏从喉咙里强行挤压出来，却只带出灼烧般的酸苦和灼热的空气。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浴缸里翻涌的温热水中，晕开细小的涟漪，又瞬间被新的水面覆盖。

终于，那撕心裂肺的痉挛勉强平息下来。身体脱力地挂在浴缸边，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陶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抽噎后的痛楚。眼前一片水雾迷蒙，视野里只有浴缸底部那个被水流搅动、永远填不满的白色漩涡。

漩涡中心，倒映着镜子里被热气模糊扭曲的自己——双眼红肿如桃，脸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干裂，唇瓣边缘细小的破损处渗着淡淡的血丝，额发被冷汗和泪水彻底打湿，一绺绺狼狈地黏在脸上和颈侧。一只手臂还死死扒着浴缸边缘，羊绒毯滑落半截，露出被撕裂的衬衫领口下、肩颈处因刚才干呕用力而绷紧凸起的锁骨线条。还有……手腕上那道昨天留下的、因挣扎被他指甲划破的、已经结了一层极薄暗红血痂的狭长浅口。

像一张被丢弃的、揉烂的糖纸。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想永远沉溺在这温热的、混沌的水汽里。

哗啦！

无意识地，手脱力地垂落，砸进浴缸翻腾的水面！温热的水花立刻四溅！

手腕毫无防备地被包裹进滚烫的热流中！

针扎火燎般的剧痛骤然从手腕那道狭长破口上爆发！仿佛伤口被猛地淋上了滚烫的油！

“唔！”身体痛得猛地弓起！手腕瞬间从水里弹了出来，带起一片水花，噼啪落在浴缸边缘和冰凉的地砖上。

温水顺着悬空的手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流过那道被热水一激，瞬间翻卷起些许表皮、渗着新鲜血丝的暗红破口，传来一阵阵刺刺啦啦的锐痛。温水和伤口的接触放大了这种痛楚，清晰无比，刺激着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蜷缩着身体，急促地倒吸着冷气，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只被迫悬在半空、不断滴落温水的手腕上。那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破口，像一个丑陋的烙印。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昨天在后台消防通道，被他强吻时挣脱磕到的？还是刚才在车里被他强行检查手臂时挣扎中被指甲刮破？

混乱的记忆碎片交错，只有疼痛如此真实。

温热的水滴持续地从手腕滴落，一部分落在光洁冰凉的白色大理石地砖上，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浸开深色的痕迹。那水渍的形状边缘，恰好映出卫生间冷白色顶灯投下的、我半趴着蜷缩的影子，像一个困顿挣扎的幽灵。

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滩水痕映照出的扭曲倒影，看它晃动、变形、如同此刻支离破碎的自己。连清洗自己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啪嗒……啪嗒……

水滴声单调地响着。

就在这时，视线里那滩渐渐漫开的浑浊水渍边缘，猛地擦过一道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水滴或顶灯光晕的、冰冷的、近乎蓝色的细碎反光！

那光点极其细小，微弱得几乎会被完全忽略，在水痕弥漫的边缘一闪而逝，如同深海里瞬间掠过荧光的鱼。

我的目光倏然凝聚！被这突兀的、与整个空间冰冷暖光截然不同的微光吸引，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顺着刚才那抹冷光闪现的地方看去——

位置就在浴缸与墙壁的拐角接缝处，贴近冰冷白色大理石地面约莫半寸高度的地方。

那里……似乎有东西？

手腕上的刺痛感在这一刻似乎被强烈的疑虑暂时压制。我喘息着，强撑起脱力的上半身，不顾肋骨的酸痛，一只手仍撑着浴缸边沿借力，身体艰难地向前探去，试图看清楚那个点。

身体前倾，脸几乎是贴到了冰冷湿滑的大理石地砖上。视角更低、更近。

浴缸庞大的白色陶瓷体量冰冷地矗立着，与墙壁拐角的缝隙里填满了长年累月的、细细的灰色泥垢。就在这逼仄的缝隙、紧贴冰凉地面的位置，在灰尘和凝结水汽形成的细小水珠覆盖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要被彻底掩盖的豁口，暴露了出来！

豁口非常窄，大约只有指甲盖划痕那样细而深的一道。不像是自然磕碰，更像是什么极尖锐锋利的东西，在坚硬的白色浴缸侧壁和墙面瓷砖交接的阴角处，硬生生戳进去、狠狠地拉了一小段，留下的痕迹！

豁口边缘的陶瓷和瓷砖断面极其锐利，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寒芒。正是这刚刚被手腕滴落的温水短暂湿润过的豁口内部，在浴室顶灯的光线下，偶然折射出一丝细微的、冰冷的、与暖黄灯光和水汽湿痕都截然不同的锐利蓝光！

冰刀！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词汇！只有极薄的冰刀刃口接触极其坚硬的陶瓷或瓷砖表面，施加了巨大的力量和极其刁钻的角度，才可能造成这种细窄、深长、边缘带着极度锋利感的划痕！

手腕那道刚被温水烫过的破口，猛地又刺痛了一下！这刺痛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指引——尖锐的物体……强力的冲撞……狭窄的空间……

一个极其模糊、却又带着冰冷寒意和难以言喻惊险感的碎片景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冲撞进脑海！

混乱交织的画面：急速旋转的视线……身体被猛地按压撞向冰冷坚硬台面的钝痛与窒息……金属的冷光在刺眼白炽灯光下划过……耳边是压抑着暴怒、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别乱动！瓷片——！”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种被冰冷物体抵住要害、生死一线的巨大恐惧感却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遍全身！惊得我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依然稳固冰冷的浴缸侧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才……那是什么？那是属于谁的记忆碎片？！这里发生过什么？！

心脏狂跳如擂鼓！刚刚沉淀下来的疲惫和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回忆和那道寒冰利刃般的划痕彻底打破！

就在这一撞的瞬间，胸口被撕破的衬衫衣料下，一个硬物猛地顶在了冰冷的浴缸陶瓷外壁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清晰地硌在左边锁骨下方的位置！

嗯？

我一怔，顾不得后背的撞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刚才在车里被陈嘉明强行护住、后来又被他粗鲁检查过的左臂内侧皮肤毫无异常。但就在刚才身体撞向浴缸、位置偏移的这一刹那，是衬衫里面、左胸口内衬暗袋的位置，似乎……藏了东西？

被撕开的衣襟斜斜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截柔韧的真丝内衬面料。那个位置……靠近心脏的地方，皮肤之下，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但棱角分明的硬物感顶在布料上，形成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细微凸起！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用力的碰撞，根本发现不了！

我颤抖着，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和强烈想要揭开谜底的冲动，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朝着自己左胸内衬暗袋的位置摸索过去。冰冷的手指隔着光滑的真丝衬里，终于触碰到了一小块极其微小、但边缘极其坚硬的……薄片？！

那硬物牢牢地嵌在衬里的夹层里，紧贴着皮肤！触感像一块极其微小、边缘无比锋利的金属残片！或者……更精确地说——像一块碎裂的、薄如蝉翼的……刀刃碎片？！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针扎般的锐利寒意，仿佛透过肌肤，直刺灵魂深处！

是了……刚才那记忆碎片里的刺痛！那种被冰冷锐器逼近心脏的巨大恐慌感……难道就是它？！

就在我的指尖因剧烈的心理冲击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乎无法再次触碰那块微小锐片之时——

啪嗒。

一滴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的温热液体，带着刚刚滴落到地面的微弱湿度，再一次沿着我因悬空而微微下垂的手臂线条，滑过皮肤，无声地滴落。

这一次，它没有砸在地上。

那颗晶莹的水滴，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重量，精准无误地落在了——

我胸前暗袋衬里上，那个极其微小的、暴露在湿气和震动下的硬物凸起处！

水滴触碰硬物的瞬间，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

“滴答。”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异常的非自然声响，猛地从紧贴心脏的布料内部响起！带着一种电子元件被水液触发后瞬间激活、短路般的刺耳颤音！

紧接着，在那个极其微小的硬物紧贴胸口的皮肤感应位置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寒冰电流般的震颤感骤然爆发！瞬间穿透肌肤和骨骼，狠狠击中了我的心脏！

胸腔里那颗因恐惧和疲惫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冰手猛地攥紧！剧痛和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

咚！

身体彻底脱力，如同被斩断牵线的木偶，沿着光滑冰冷的浴缸壁面，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大理石洗漱台下冰冷的金属柜脚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开来。

意识在彻底陷入无边黑暗之前，只剩下最后一丝破碎的念头：

那道冰刀的痕……

嵌入心脏的刀……

水……

是钥匙……

无题